他們有些迷糊了,為什麼單純只是想走個幾分鐘散散步,就要下山的他們,居然莫名其妙的走了四個多小時,想想,真的是被什麼奇特的美景所吸引而不自覺的走下來嗎?又不這麼覺得?
而先前不是好熱鬧;有好多人跟著一齊往下走的嗎?難道他們中途就回頭了嗎?可是定神一想,好像不對呀?途中兩人都沒有回頭,在記憶中也壓根沒有看到什麼山友遊客跟下來呀?可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難道是錯覺或幻覺?啊!難道會是???
兩人幾乎同時悚然一驚,但更令他們驚慌的卻是此時任他們如何尋找,也找不到一路行來的小小山徑,彷彿就這麼不見了,更彷彿是從夢遊中驚醒之後,就突然發覺自己竟然孤零零的置身於窮山惡水的山林之中。
出於本能的,兩姊弟慌忙的想找尋其他出路,依據他們以往不算很豐富的登山健行的經驗,他們決定放棄尋找原路而打算順溪而下,因為這也是一般人直覺的反應;總以為越往高處攀爬,一來是太過耗損體力,二來是有可能越是容易陷入深山密林之中,而順著溪谷往下走,比較有希望走下平地而找到出路。
但是很多老經驗的登山者卻持相反的看法;因為順著溪谷縱走下行,一旦碰上了瀑布懸崖,那就成了道地的死路一條,除了裝備齊全的攀岩高手,否則一般登山者是空有十八般武藝,也難凌空飛渡的。
果然,兩姊弟前行不久,就碰上了第一座大斷崖,但是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竟然甘冒墜崖之險,一前一後正面貼著山壁,步步驚魂的摸過了這座斷崖。
(在當時,這個決定當然是相當冒險,可是前程未卜的情況下是二選一被迫作的決定,但事後卻證明這個決定也是很奇怪的,因為據後來所有搜救隊,特別是那些分駐所的警員及熱門熟路的山地青年研判,失蹤的這兩姊弟,在登山方面的經驗只能算是菜鳥,又沒有任何登山設備,何況年齡也一大把了,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可能有本事徒步通過這座斷崖。也所以事後的搜救工作,在這一方向只進行到了這座斷崖之前就中止,而全力往相反的另一面山區去搜尋,也因此弄得一連幾天,搜救隊個個精疲力竭,人仰馬翻,差點沒連地皮都翻過來了,也沒找到他倆的蹤影,也難怪警方最後差點將這當成謀財害命的刑案來偵辦了。)
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多,又累又餓又冷的兩姊弟來到河床底,海拔下降了一千公尺左右,卻被一窪直徑十幾公尺的清澈水潭阻住了去路,弟弟仗著會游泳,冒著攝氏十度氣溫和冰冷潭水的寒意,脫了衣服,泅水到對岸,四處找了一下,仍然是「此路不通」,洩氣的游了回來,望著山中早臨的暮色,只好決定在潭邊谷底度過這鬼使神差的一夜……
一天在山中的亂闖,兩人只帶了一瓶清水,三個蓮霧,半包香煙和一個廉價打火機,其他可說身無長物,雖然兩人身上都帶了一些錢,可是在這呼天不應,呼地不靈的絕境之中,想把所有錢換一包泡麵或一個饅頭也不可得。忍著飢腸,忍著漆黑夜色中已降到七、八度的低溫,兩人就睡在大石頭上過夜,以避免蟲蛇野獸的侵害,但是山中之夜真是漆黑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四下不時傳來的鳥叫獸嚎,惹得兩人時時心驚膽戰,根本難以闔眼,姊姊曾阿里更是備覺恐怖,彷彿置身在「鬼域」之中。
不過也幸好他們當時對這帶所知有限,否則只怕連夜摸黑都要逃離此地。原來這個小水潭附近,在日據時期,曾因為原住民英勇抗日,而發生了激烈的血戰,雙方都死傷了不少人馬,也因此長久以來,一直有著許許多多鬼鬼怪怪的靈異傳說,更被附近的原住民同胞視之為「禁地」,別說從沒有人敢在那兒過夜,連大白天也少有人願意在這附近活動,而那窪小水潭更是禁地中的禁地,從沒有人敢去觸犯它,而曾家兩姊弟居然在此過夜,還在水潭中游泳,事後說起來,把一些原住民的搜救人員嚇得直伸舌頭,也直呼他們命大!
也許是不知者不罪吧?雖然一夜驚惶,卻幸好平安無事,既沒有看到什麼古古怪怪不太乾淨的東西,也沒有被蟲蛇野獸威脅,連傳說中的台灣野熊也沒有在附近出沒。兩個人互相安慰、互相鼓勵,也抱著明天一定可以找到出路回去的信念,就這樣一直捱到了天亮……
早早起身,在晨曦中忍著飢寒,鼓足了信心,又開始去找尋出路,這次不再沿溪縱走下行,反而決定翻越稜線,希望找到一個視野遼闊的頂點,由高處搜尋有無山徑可走?但是「山」似乎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所知,費了大半天的力氣,半走半爬的上了稜線,左看是山,右看還是山,東看是林,西看還是林,真是千重山萬重林的,就是找不到任何依稀可辨的山路?台灣人口密度即將是世界之最,可就真的還有這麼一大片人跡罕至的未知之境,真無法想像平常都市中摩肩接踵的那嘈雜的人群,這會兒全躲到那兒去了?這時就算能遠遠看見一個老樵夫或一個打獵墾荒的山地青年也算絕處逢生了,可是一整天就在密密的雜樹林中跌跌撞撞的找尋之中,任憑他倆差點喊破了喉嚨,除了山谷中的回音,竟然半個人影也不見。
不得已,甚至是相當沮喪的下了稜線,竟然又回到了溪谷之中,甚至他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轉而又回到原處?這一夜過得更飢寒、更淒慘,甚至連昨天以為天一亮就能找到出路的那一點信心,也幾乎都快要熄滅了,一整天,兩姊弟各自喝了一千CC的溪水果腹之外,完全沒有吃到任何東西,真實的版本是:他們根本不認得任何野草野菜,為了怕誤食中毒,所以除了清水,沒有採食任何植物。
第三天,依然是東走西爬的就是找不到任何出路,倒是出奇的;過了午後,竟然在溪谷邊上找到了一頂小小的廢棄帳蓬,裡頭有兩個睡袋之外,居然還有一包斤餘重的白米,以及一點糖和鹽,兩姊弟自然是大喜過望,翻尋之中又找到了一口破舊的小鐵鍋,用那唯一的打火機,生了火,洗了米煮了一鍋堪比世間美味的白米飯,狼吞虎嚥的各自吃了一碗,又包了一碗在身上,弟弟把小鐵鍋也帶著,兩人總算恢復了一點體力再出發去搜尋……
第四天,同樣是徒勞而無功,又是一天沒吃任何東西,不但完全失去了信心,更出現了各種幻象,有時候明明看到溪谷邊停了一輛吉普車,又喊又叫的跑近一看,才發現只是一塊尋常的大石頭。有時看見遠處山嶺上明明站了一個人,大聲問他:「請問觀霧怎麼走?」原以為真的見到了人煙,兩人高興得心臟都快跳了出來,但結果人影無語,走近一看,才發覺只是一棵枯木而已,幾天之中就這麼一直處在滿心期待卻又時時落空的心境之下。
而且兩人因為極度的飢餓,甚至恨不得拿石頭把飛過的小鳥打下來烤了吃,當然那也只是痴人說夢、白費力氣而已,更甚而想放火燒些煙來當求救訊號,又怕引發森林大火而作罷……
第五天,絕望中竟然找到了一處伐木工人的小小工寮,同樣也找到了一小包米,兩人就用先前那口小鍋煮了一鍋飯,塞進了前胸貼後背的肚子裡……
第六天,兩姊弟又攀越上了稜線,在密密的叢林之中,正在四處找路時,也不知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就這麼一路連滾帶爬,半跌半滑的下了陡直的山壁,然後就莫名其妙的跌坐在一條模糊的山徑上,四周一找,居然看到了一些果汁的空紙盒,這可真是令他倆喜出望外了,用不著商量,撐起最後一點力氣,兩人儘快的順著山徑前行……
十點多,從遠處雷達站的方位,他們知道觀霧已近,不覺信心大增,連看到空中警察隊的直升機就在頭頂上盤旋,也懶得去揮手求救,堅持著要自己走出去……
十一點左右,兩姊弟終於找到了通往觀霧的大路,除了一心想大吃一頓,姊姊還氣沖沖的說,回到山莊要打電話下山去罵那些家人;兩人失蹤了六天五夜,居然沒有人關心的來找過!
嘴裡還在罵著,一輛吉普車就這麼面對面的在他們前面幾步遠的地方緊急煞車,車上五個人全像見到鬼似的愣在那兒,好一會兒才急急衝下來,抱著他倆大喊大叫,原來正是兩位親人和三位基隆登山隊的朋友,他們可是足足找了好幾天,甚至在所有搜救隊都放棄而解散之時,他們還執意繼續找下去……
故事完了嗎?不!還沒有,不然就不夠靈異了。
3. 心理學博士 超感應尋人
話說兩姊弟莫名其妙的失蹤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三日晚上,山莊附近的一位鄰居發覺了事非尋常,打電話到基隆去問,家人居然表示未見人影,於是就急急去報了警,但一連幾天在觀霧停車場也沒找到那輛車,警方甚至研判是發生了刑案,但搜救行動仍然在進行之中,全國各大報紙也都登出了這則離奇的姊弟失蹤案,甚至捕風捉影的描繪成了謀財害命的大案。
而家人心焦如焚之中,除了寄望於警方,也不免四處的求神問卜,在基隆平常虔信的一處廟壇中,神明附身於乩童之後,道出是因為當天是兩人的三煞日,沖犯了邪魅而迷途於山林之中,但目前仍健在,乩童除了要他們為兩人點起元神燈,還要家人準備七炷香,七雙筷子以及牲禮紙錢上山去向四方的山神及好兄弟祭拜,以求保佑他們平安歸來。
在此同時,四月二十四日,家人透過一位吳姓的好友找到了一位甫從美國回來的奇人--林道先生,林先生是留美的心理學博士,而且自身因家學淵源,少年時就具備了通靈的異能,而且精通於山醫命相卜的傳統五術。
林先生並沒有和曾家的家人見面,只是要吳先生先去沐浴打坐,靜心觀想曾輝雄和曾阿里的容貌,並要他默唸兩人的姓名,半小時之後,林道先生就從這樣間接的轉播感應中,肯定的表示兩人並沒有危險。
按著,晚上林道先生又要吳先生用一元硬幣卜了六次『金錢卦』,占了一個「五陰一陽」的卦,同樣肯定兩人目前已翻了好幾座山,正在河谷中休息,雖然疲憊不堪,但仍平安無事,並請家人要唸五百遍「地藏王菩薩」的法號。
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三,林道先生憑著超強的感應能力,閉著眼睛在白紙上用點描的方法,畫出了一張簡易的地圖,圖上把所有相關位置及景觀特徵都畫了出來,結果卻是搜救隊所研判完全不可能的另一個方向的山區。
林先生並表示在他感應時「看到」的畫面中,兩姊弟仍然平安,但好像被壓在一塊大石頭下面……
家人用接力的方式,連夜把這張圖送到竹東,山上守候的親友則同時下山接了這張圖又兼程趕回觀霧,結果把圖和向警方借來的地圖一比對,竟然大致吻合,只是大家仍不能相信他們兩姊弟是從另一邊攀越過峭壁而失蹤。
第二天,搜救隊已經解散了,山區只剩下抱著最後一點希望的家人,仍然希冀這張圖可以發生奇蹟,而往另一邊搜尋,結果十一點左右果真在林道先生預言兩姊弟會出現的地點,「突然」蹦出了這一對灰頭土臉、傷痕累累的老姊弟。(事後求證,第五天晚上他們果真是在一塊大石頭下過夜,林道先生真的說對了。)
家人的喜出望外自不在話下,這則新聞在媒體上落幕了,警方也鬆了一口氣,但是一則不為人知的靈異事件卻悄悄的在流傳;筆者臨時受命,也基於好奇在五月三日下午一點於皇冠雜誌社見到了曾輝雄先生,而同時其他家人則分別帶了十二副牲禮去謝山,帶著感激的心去謝林道先生,據林道先生透露,兩姊弟之所以會莫名其妙的深入山區,是因為受到山中「好兄弟」的誘惑,而他們並沒有傷害的惡意,只是想藉此混點香火和吃的罷了。
根據曾先生事後的追憶,他們兩姊弟在六天五夜山中驚魂時段,或上攀稜線或縱走溪谷,一共膽戰心驚的通過了四處斷崖,因為地形危險,所以在記憶中特別深刻,但是最後一天,只翻越了不算很高的山峰,一路跌滑就找到了出路,而其間只往回走過一個斷崖,其他三個斷崖似乎就莫名其妙的不見了,究竟為什麼會這樣,事後兩姊弟怎麼想也想不通?
IL5227的轎車,
為什麼後來又離奇的出現在觀霧山莊的停車場中,車門一直是開著的,東西一件也沒有少。
倒是六天五夜一直陪伴曾先生的一只手錶,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找路,傍晚五點休息全靠它,但就在踏上大路,回到人間的那一剎那,一摸手腕,好端端的錶卻不見了,奇怪?難道是被魑魅魍魎還是「好兄弟」留下來作紀念了嗎?誰知道?你說呢?
(全文完)
原載於《皇冠》496期,1995 年 6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