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後由 JEREMY 於 2014-12-4 00:28 編輯
好文嚴選:黑白間靜看風雲 人生路坎坷前行─悼圍棋大師吳清源
我不嗜棋,於圍棋一道只是粗通,僅知規則而不知玄奧,當年聽得「易學難精」四字,便知自己注定游離於門外。知道吳清源其人,也並非因為圍棋,而是因為我感興趣的民國史。
那位不抽、不喝、不嫖、不賭、不貪、不佔的「六不總理」段祺瑞,一生酷愛兩件事,一是權力,二是圍棋,想來後者的攻城略地,也契合了他的專權之心。他手談之時甚多,府中養了眾多愛棋門客,每月還給津貼。但他好勝心強,門客常常讓棋,他長子段宏業不讓,還引來他的憤怒。吳清源年少時也曾入段府,亦曾與段祺瑞手談一次。小孩子不知「規矩」,大勝段祺瑞,後者一言不發,起身回屋,從此也不再跟吳清源下棋。不過段祺瑞此舉,只是出於好勝心,並非全無容人之量,每月仍照樣給吳清源百元津貼,養他學棋,直至自己下野,無力承擔這筆支出為止。
後來吳清源於14歲東渡日本,成為圍棋史上的神話。他在1939年到1956年之間,在殘酷的升降十番棋中擊敗當時日本所有高手,成為「昭和棋聖」,突破傳統邊角束縛,開闢「新佈局」,奠定了現代圍棋之基。這位百歲老人,一生以棋為伴,年少時左手執棋譜,右手執棋,終日不輟,乃至手指變形,與段祺瑞、溥儀和多任日本首相曾有棋緣。經歷過北洋、抗戰等大時代動盪,載浮載沉。
他曾說:「一百歲後我也要下棋,兩百歲之後我在宇宙中也要下棋」,言辭中早已看淡生死。
我特別喜歡純粹的人,世人多庸碌,美其名曰成熟,甚至以此譏諷赤子之心,可真正有成就的人,有哪個不是純粹的呢?吳清源的世界裡只有圍棋,棲身於日本這樣一個對美有極端追求的國家,其實是幸事。若他留在中國,且不說時代動盪、命運難測,也不說他能否躲過那些毫不講理的政治運動,僅僅是因為「不夠平庸」,他就會成為俗人口中的笑料——從小,我就聽過無數對知識分子的嘲笑,諸如他們不會種地、不會換燈泡、不會幹家務,還有陳景潤生活不能自理之類,甚至直到今天,這種對知識分子的妖魔化仍在繼續,彷彿人這輩子的最大任務就是種地、換燈泡和幹家務。庸人之所以庸碌,恰恰是因為他們喜歡將自己僅有的技能當成世界上最高級的技能,然後用以嘲笑真正的高潔。這不僅僅是反智,也是一種底層的強權。日本圍棋界推崇吳清源為「不拘泥於世俗瑣事,如溪谷清流般,窮其一生於圍棋的天才」,實乃吳清源之幸。
所以,每當有人對吳清源的日籍身份有所爭議時,我都會搬出「幸運」二字。儘管吳清源的旅日生涯,也曾遭軍國主義壓制,也曾被棋壇排斥,但終其一生,若橫向比較,日本仍是最好的選擇。他1936年加入日本國籍,1947年失去日本國籍,並被日本棋院除名,1949年加入中國民國國籍,1979年,因子女的婚姻和就業受到影響,他再度選擇歸化日本國籍,幾番選擇之中,儘是人生無奈。1933年,他參加「日本圍棋選手權戰」,此時正值日本策劃「滿洲事件」,中日關係十分緊張,與秀哉的對決也因此被媒體有意冠以「中日對抗」之名,對還不滿20歲的吳清源來說,壓力可想而知。但這僅僅是個開始,類似的壓力曾經如影隨形,卻未讓吳清源退縮,自「鐮倉十番棋」後,他便開始了自己的霸業,連續15年的升降十番棋,將日本頂尖棋手一一降級,開創「吳清源時代」,甚至最終無人可戰,升降十番棋被迫取消。
如此輝煌,早已超越國界。但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人以狹隘觀念衡量這一切。在吳清源逝世的網絡新聞下,評論裡不乏「漢奸」之類的辱罵,還有人認為吳清源太過可惜,作為一個擊敗眾多日本棋手的圍棋大師,他竟然不是中國人,「未能『為國爭光』實在是他一生污點」。其實,這種觀點在現實中常有,比如一個中國女子若遠嫁日本,常會遭來罵聲一片,甚至直指下三路,言辭不堪,但若一個中國男人娶了日本媳婦,往往會引來「為國爭光」的誇獎,外加猥瑣笑聲。於這些人而言,吳清源也是個「為國爭光」的工具,若不為己所用,那就扣上「漢奸」的帽子。
我等後來人,其實根本無法真正理解吳清源的人生選擇。那個時代的許多知識分子,都面臨著身份認同的困境,進退兩難。沉迷於圍棋的吳清源,他最好的成長環境不是戰亂頻頻的中國,而是局勢相對安定又崇尚圍棋的日本。他在這裡成名,但偏偏又遭遇政治侵襲,內心的純粹遇上外界的動盪,實在難堪重負。中日戰爭期間,旅日華人的艱難實在難以想像,在這種時候,有的人選擇沉淪,有的人選擇虛與委蛇,相比之下,吳清源選擇在黑白間尋找寧靜,難道不是最好的選擇嗎?
何況,吳清源並非完全出世,在黑白間尋和平,是他一生努力之事。太平洋戰爭爆發時,他曾這樣說道:「上一次和木谷先生下十番棋的時候,我能夠感覺到,隨著時間的流逝,世界發生了激烈的變化,可是這次和雁金先生下十番棋,我則開始從時間的這種推移思考起棋的勝負來。我們所置身其中的圍棋世界,簡直就像一個永遠安靜、完全不動的太古時代的湖泊。可是,不動的東西也能反映動的東西,哪怕僅僅從天職考慮,我也不能放棄圍棋,圍棋是要和這個世界一同呼吸前行的。」
甚至可以說,唯有遠離政治者,方可尋得真正的政治解決之道,即使這個解決不在當下。直至晚年,吳清源仍遠離政治。2003年,他回到台灣,時任台北市長馬英九向他頒發榮譽市民獎章,年近九十歲的老人出於對政治的警惕,一度拒絕接受,以至於場面尷尬。這是老人久歷滄桑後的切膚之痛,也是在身份認同之路上日積月累的情緒宣洩和莫名恐懼,但在棋盤之上,他早已超越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