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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死神乾杯』-猜拳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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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 20:16:43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賀蘭飛雪 於 2011-11-14 15:53 編輯

『與死神乾杯』   作者:醉公子


猜拳定生死

死神第一次與我擦身而過
1
一九七六年,大約是十月上旬。
烏坵的天氣開始轉冷了,尤其是風特別大。
來到島上已經有半年時間,許許多多的人、事、物都逐漸適應下來,身為一個義務役的預官,跟所有充員的士兵一樣,大家都是數著饅頭熬日子等著退伍,但是海軍陸戰隊要當三年兵,其他陸、海軍只當二年,同樣是服兵役,卻有這樣的差別待遇,難怪抽到「海陸仔」的都會認為「衰到哭爸」。何況「海陸仔」的操練、任務都是所有軍種裡最苦的,萬一打起仗去搶灘、死傷又是最慘烈的,所以要希望「海陸仔」的大頭兵心理能平衡,那可真是痴人說夢。(註:這種不合理的規定直到最近才一律改為服役兩年,但這一改卻更突顯了往年各軍種服役年限不同的不公平待遇。)

特別輪調外島守防,一個個阿兵哥雖然全都是「一肚子大便」,卻是誰也不敢說不去。抽到金門、馬袓那還算好,雖然同樣是外島前線,但是至少還有居民、街道和商店,星期天放假還可以上街去溜躂、看看電影、打打電動、吃吃冰、泡泡馬子,身心多少有些調劑,比起鳥坵那簡直是天堂了。

烏坵分大坵、小坵兩個島,全部只有幾十戶居民,沒有街道、沒有商店,甚至沒有年輕女孩,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別說泡馬子,連想看都看不到,碰上禮拜天,阿兵哥除了喝酒、打屁、賭梭哈,實在沒什麼鳥事可幹,平時悶都會悶出毛病來,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消,只要一不小心就容易出事,所以排長可也不是好幹的。

幸好!我是志願去外島服役,心理上早就有了相當的準備,帶了一大堆書,沒事看看書。日子倒也挺好打發的,原以為外島的饅頭數起來會比較快,摸到的魚也比較大條,總比留在本島進各種管道、演習、行軍、對抗、模擬登陸之類的要爽得多,不料,在外島服役,除了生活條件之差,沒水沒電外,更是每天真槍實彈的,晚上怕水鬼摸腦袋,怕漁船包圍,還要怕「鬼」,最沒想到的是....

當時我隸屬的第四連,負責烏坵西守備區的防務,而我負責的第三排,則負擔了橋頭堡、新娘房和後澳及南碼頭這一帶的防務,因為防務之需,打破了原有排的建制,我只帶了二個班駐防烏坵最前線的新娘房據點、排裡另兩個班則由另一位砲排的朱排長帶領,駐防在後澳據點,後澳據點與新娘房之間走沿岸戰備道過去大概相距四、五百公尺之遠,不過,平常沒事,我是從不過去串門子的。

與新娘房一堤之隔,相距二百公尺左右的橋頭堡據點,雖然有碉堡設施,但是卻沒有駐人,至於原因,則各說各話,搞不清楚?

長官說是免得兵力分散,沒有必要駐人。但也有些老兵說那兒以前曾被水鬼摸光了,所以撤哨。也有人說後澳的朱排曾駐守那兒,但是每天晚上都被鬼壓得吱吱叫,所以沒人敢住那兒,其實那也不是沒原因的,因為烏坵唯一的火葬場就在橋頭堡,萬一有阿兵哥死了,一定在這兒就地火葬,只運骨灰回台灣,據說是因為海軍的船艦是絕不肯運屍體的。(至於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烏坵指揮官李鎧自裁案發生,遺體為何沒有就地火化,而能破例以海軍船艦運回本島,這就不得而知了?)

火葬場既然設在橋頭堡,屬於我的防區,自然我也就身兼新娘房房東與火葬場場長二職了,不過我只帶兵去打掃過外間碉堡,有床有桌椅,還有一地生鏽的彈藥,火葬場裡面我卻沒進去過,因為沒事,沒那個阿兵哥會打開火葬場的鐵門進去觀光的,當然我也不例外,就算如此,每次夜晚經過橋頭堡回哨時,望著黑漆空洞的鐵門,心裡免不了還是毛毛的。

大約十月初的那班運補船來了,除了糧秣,水泥鋼筋、淡水、蔬菜,也載來了一批菜烏的官兵,都是來遞補缺額的。
其中有一位叫杜X求的中尉,被補進了重二連,那時烏坵守軍是一個加強營的兵力,配屬了兩個重兵器連和一個工兵連,外加其他海、空軍的支援單位,所以重兵器連就分為重一連、重二連。

莒光日時,指揮官佈達了幾位新到任的軍官,但是我只對這位杜排長印象特別深,他一副瘦高斯文的帥哥模樣,眉宇間有種書卷氣的憂鬱特質,雖然留了個小平頭,卻也掩不住他的英俊,而且聽說他居然是海官應屆畢業的高材生,本來應該穿著雪白畢挺的海軍軍服,站在艦橋上乘長風破萬里浪去的,誰知道卻抽到陸戰組,穿起草綠服(註:那時還沒有改穿迷彩服),跟我們一道水裡來、泥裡去的當了隻兩棲爬蟲類,更聽說由於他在海官時成續優異,雖然抽籤抽到了陸戰組,但仍可選擇留在海官當教官的,不過他卻說:既然抽到了陸戰組,就乖乖當陸戰隊吧,免得人家以為我怕苦溜號。所以他就這樣的成了兩棲動物,然後又鬼使神差的被調到我們正駐守外島的這一營。

如果命是註定的,那麼冥冥之中,真的有很多事都是註好的,甚至連死亡的地點都由不得人去自作主張,所謂「閻王註定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只不過故事也終究只是故事,再精彩也只是姑妄言之姑妄聽之,過了就算,絕不會比我親眼見到杜X求排長這事更離奇,更令人不寒而慄了。

大約一星期之後,我防區之一的後澳據點要構築規模蠻大的三層工事,因為碉堡是要經得起砲彈考驗的,不比一般公寓大樓可以一層一層慢慢蓋,碉堡不論幾層都是要求一體成型,所以灌漿(水泥漿)時一定要在同一個工作天之內完成,由於規模不小,在鋼筋綁好、模板固定之後,營長決定用四個主盤同時來澆灌水泥漿,為了怕人手不足,除了我們第四連全體動員,又調了重二連 一整連的人馬來支援。
2
我們的連長姓王,是個小心眼,不太上道的傢伙,而重二連的連長姓什麼我已經忘了,但是他卻有些江湖味,平常蠻喜歡賭的,後來退伍之後,我還在高雄碰到過他,那時聽說他在養紅蚯蚓發了財,但沒多久又因為賭光了,只好再回役,又去幹兩棲爬蟲去了,不過,這是閒話,就此打住。
且說那四盤是怎麼回事;

我們所謂的盤就是四邊微翹,中間微凹的長方形鋼板,是用來和水泥用的,四個盤也就是四塊這樣的鋼板,為了方便一體成型的來灌漿,四個主盤分了兩個地點,每個地點又分上下兩盤來進行,這兩個點相距五、六公尺,上、下盤之間則約有一層樓的高度,其他小盤則分散在工事四周。

那時已經颳起東北季風,那天風特別大,這種天倒水泥,和水泥可真是苦不堪言,弄在身上、鞋子裡和吸進肺裡吃進肚子裡的水泥也不知道有多少?即使戴了風鏡,一整天工作下來,等收工時,脫了風鏡,整張臉只有眼睛周圍有 一圈「∞」字形的地方沒水泥灰,一個個全像是要上台去演孫悟空一樣,既滑稽又可憐。

由於風向的關係,兩個主要灌漿點又分為上風盤和下風盤,而上風盤與下風盤比起來,上風盤自然要好得多,因為水泥一倒上鋼板,風一吹,下風盤的人就有吃不完的水泥灰了,而每個點的上盤又要比下盤好,因為上盤一加水去攪拌水泥時,水泥漿加泥沙免不了會漏一些下來,在下盤的人就免不了會淋得 一頭一身的,這種情形,我們都稱之為「喝雞湯」,雖然大家工作時都盡可能小心,但在全力趕工,與時間競賽時,免不了還是會發生,於是三字經隨時會冒出來,不過有軍官監督著,訐譙歸訐譙,還不至於打起來。

也正因為有上風、下風及上盤、下盤之別,所以上風上盤的地理位置最好,上風下盤次之,而下風上盤又次之,最差的自然是下風下盤了,既要吃麵茶(水泥灰)又要喝雞湯。如果只是自己一個連時,上風下風一定會爭的,當排長的想不爭也不行,因為各排的弟兄會爭,誰也不願在下風下盤工作,所以通常只好由各排排長跟排長以猜拳決定,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排長們在猜拳時,各排弟兄都在一旁鼓噪吆喝,為自己的排長打氣,贏的那排歡聲雷動,輸的那排則一張張臭臉,甚至三字經出籠,所以沒有那個排長敢掉以輕心。

但是在烏坵卻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萬一有其他連來支援,那麼地主隊一定會禮讓客隊,總會把上風位置讓給來支援的那一連,連長與連長之間是用不著猜拳的,這幾乎已成了慣例,好像沒有人破例過。
3
然而,奇怪的事都在那天發生了,我們那不上道的王連長跟人家重二連的連長(對了!他好像姓洪吧!)一見面,不知道那根筋不對了,兩人突然就沖了起來,幾句話不投機,各不相讓的就站在高高的舊碉堡土丘上猜起拳來,兩個連站近一點的官士兵全都盯著他們,只見三、兩拳一猜完,我們連長雙拳朝天揮了揮做勝利狀,而洪連長卻是鐵青著臉轉身就走下了山丘。其實那時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猜什麼?後來才知道我們那不上道的連長不肯禮讓,硬是要用猜拳決勝負,結果卻讓他給贏了,所以我們第四連就佔了上風的兩盤,而重 二連只好屈居下風的兩盤....

緊接著就是各連之中排與排的猜拳了,由於後澳據點是我的防區,所以我們這排自然得唱主角,所以就由我跟龍爪據點的黃排長猜拳,結果我贏了,佔了最好的上風上盤,黃排長佔下盤,不過黃排長平常人不錯,跟我又是花蓮同鄉,所以也沒什麼好爭的,何況排長的職責只是指揮與監工,並不需要實際去和洋灰。

由於趕工,時間緊湊,連長規定中途不休息,只是輪流換手,於是一聲令下,四個主盤及其他小盤立即同時動作起來,運砂的運砂,抬石子的抬石子,倒水的倒水,每個盤有四個人同時用圓鍬和水泥,和好的水泥倒入模型板中時,還有一大堆阿兵哥各自拿著長鋼筋或竹桿一下下的把水泥漿搗實,免得留下空隙氣泡,減弱了碉堡的堅固程度....

抽空看看下風盤的重二連那邊,新來的杜排長猜拳贏了,分派到上盤,看起來十分雀躍,而且他是第一次參加工事構築,大概一切事都透著新鮮,所以神情挺興奮,也很投入,並且不時在一旁為工作中的阿兵哥加油打氣。至於我們這些老鳥排長,不管是預官或者專修班的,碰到這種需要趕工的大工程,心裡總是不太爽的,一怕累,二怕出意外。而且阿兵哥工作一繁重,情緒難免火爆,不及時制止或化解,難說會不會捅出大紕漏來,陸戰隊的兵可不是好帶的,個個身強體壯,拳腳紮實,二句話不對頭幹架起來,後果可不堪設想。以至於我們可不像杜排長那般興高彩烈,只要瞄到空檔,就會找到地方避風或者抽根煙什麼的。

為了配合這次的工事構築,後澳據點拆掉部份老舊及殘破不堪的碉堡,但是在這次施工的上風與下風盤中間,偏下風盤這兒的正上方還保留了一個單間的舊碉堡,連門都拆了,只剩了個空殼子。

在外島,一來是為了偽裝隱蔽,二來是為了增加對砲擊時的承受能力,所以水泥碉堡上都會覆土,有時覆蓋得很厚,只留個射口外露,如果再長滿了爬藤,外表幾乎根本看不出來。

剛才說的這間碉堡也是這樣,上面覆蓋了好幾公尺的黃土、和地表連成一氣,上面居然有一條小路可以上通戰備道,彷彿是一個小土丘。碉堡小門的上 方有塊水泥護簷,長約四到五公尺,寬約二尺,厚約二十多分分左右,這時碉堡上頭正坐著重二連的張副連長在上面監工,他的屁股坐在碉堡上,雙腳卻踩在這塊護簷上。

附近只有這間舊碉堡可以避風,我和龍爪據點的黃排長一瞧連長到其他地點去監工巡視,兩人一使眼色,就閃進碉堡之中,掏煙出來抽,順便避一下外頭的大風和泥灰。

4
一根煙還沒來得及抽完,黃排長正倚在門口把風,我站在他身後也偷瞄著有沒有長官出現,免得被發現摸魚,少不了會挨刮。那時大約早上十點多左右。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外面轟隆一聲巨響,混著黃土煙塵,夾雜著人聲驚叫同時衝了進來,根本不及細想,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禍事?只見黃排長摀著臉往後猛然一退,正好撞進我懷裡,這一撞還真結實,顧不得痛,扶住黃排長一瞧,只見他從額頭,鼻子到下巴全是黃土,而且被刮傷了好幾條傷痕,在黃土粉中正滲出了血絲....

外面此時正是雞飛狗跳,人聲鼎沸,我大膽的探頭一瞧,只見一大堆阿兵哥七手八腳的在抬人,也有的正奮力從鋼筋、模板和水泥中爬出來,而周遭兩個連的士官兵全向這兒湧過來。

再仔細一瞧,一個高大的阿兵哥正揹著一個矮胖的軍官往山丘上跑,後面還有兩、三個阿兵哥護持著,那軍官是我們的營長,再後面是五、六個人抬著 一位年輕的軍官也快步奔跑著,不知道是誰?後來湊近阿兵哥的人堆裡一聽,才知道被抬走的那個正是杜排長。

原來就在我和黃排長溜進碉堡去抽煙時,我們那矮矮肥肥,脖子短短,罵起人來活像凶神惡煞,外號「豬頭」的營長正好坐了吉普車來這邊巡查進度,車停在戰備道上,他順著碉堡上的小土路一路走下來,發現張副連長坐的這位置正是個制高點,視野不錯,正好可以看見後澳所有的工地,所以就大搖大擺走到張副連長的身邊,雙腿踩在那塊護簷上,正雙手去拉起褲管,準備坐下去,但,就在這同時張副連長也瞧見了豬頭營長已來到身邊,正打算起來向他敬禮,但是也就在這一剎那,大概是兩人同時用力在這塊護簷上,突然轟隆一聲,這塊又厚又重的護簷就斷落下去....

豬頭營長隨著那塊護簷一路摔下去,大約有一層半樓的高度,然後仰身摔在一簇簇直立的鋼筋上,屁股被鋼筋劃開了一個好大的傷口,而那位張副連長 一來是年輕反應快,二來是拳腳工夫不錯,身手矯健,在落下的一瞬,一個翻身,雙手抓住了碉堡的上沿,整個人掛在碉堡上,沒跟著摔下去,只有手腳擦破了皮,算是十分幸運。

而那塊重達上千公斤的水泥護簷落下之後卻結結實實的砸在背向著碉堡,正在給阿兵哥加油打氣的杜排長背後,把他整個人壓在和水泥的鋼板上。
阿兵哥七手八腳把護簷搬開,抬起杜排長時,他已經痛得臉色灰白,連呻吟之力都沒有了,阿兵哥分別揹著哎哎叫痛的豬頭營長,抬著全身癱瘓的杜排長,分別往山丘上跑,準備送去烏坵指揮部那兒設備十分簡陋的醫務室....

至於正在碉堡門口的黃排長,聽到頭頂上傳來巨響,一探頭正好被筆直落下的護簷邊緣刮傷了臉,連頭髮也被削下了一小片,不過也幸好他沒有把頭伸得太長,否則後果必定不堪設想,更幸好的是他跟我一起溜進來抽煙,如果那時護簷落下之時,正是我們剛要溜進去抽煙之際,或者剛抽完煙要出來之際,那麼重的一塊水泥板對準腦袋正中砸下,鐵定是當場陣亡了。

事後一番檢視,才發現這處舊碉堡是民國四、五十年代反攻救國軍駐防此地時構築的,當時大概偷工減料,護簷和碉堡主體之間竟然沒有用鋼筋連接,只是用水泥漿黏合,別說挨砲彈,只不過站了二個人上去就垮下來了,這樣唬鬼的工事真是不可思議,這次傷亡的人也實在太倒霉了。

但是,我們那豬頭營長也算命大,摔下之後只有屁股戳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更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原來在這次的工程以前,從台灣本島運來烏坵的鋼筋全是筆直「1」字型的,以前大家習以為常,並不很重視,後來我們現任的指揮官擔心這樣的鋼筋太危險,向司令部反應了好幾次,終於換了「7」彎頭型鋼筋運過來,而這次後澳的工程卻是烏坵有始以來第一次換用這種彎頭鋼筋,而竟然就立即出了意外。如果不換鋼筋,還是舊有「1」字型的,那麼我們那豬頭營長跌下去,鐵定是萬箭穿身,他那條老命也包準報銷,可是他是摔在彎頭鋼筋上,只是把屁股戳了個大洞,趴著睡了一個月就把傷養好了,真不能不相信他命大,死神沒找上他。

可是杜排長可就沒這麼幸運了,被抬到醫護室上上下下一檢查,居然一點外傷也沒有,甚至連塊皮也沒擦破,但看他的模樣,內傷顯然十分嚴重,而且肚子也一直漲大,初步診斷可能是內臟破裂。

5
由於他的傷勢很重,簡陋的醫務室根本是束手無策,要送回台灣,必須電訊台灣請示,派陽字號的驅逐艦全速來載運,那時驅逐艦最快也要七個小時才能來到烏坵。不過由於實在無法確定他的傷勢,從早上十點多發生意外,一直到下午四點多,眼看杜排長的情況越來越不樂觀,指揮官終於下決心打電報申請了驅逐艦來載運,但是不幸的是,杜排長卻在當天傍晚天黑之時,因為內臟大出血傷重不治,事後解剖才發現是脾臟被震碎了,距離他前一班船來到烏坵,剛好一個星期。

事後據重二連傳出的消息,杜排長在家中是獨生子,父親是某航空公司國際線的機師,經常從國外帶回一些名貴的藥材,也有不少像雲南白藥之類的救急藥,杜排長到烏坵之時隨身帶了一口007手提箱,裡頭就有不少瓶瓶罐罐的救急藥,還有兩瓶雲南白藥,而大家都知道每瓶雲南白藥之中都有一顆紅色的救命丹,據說遇到內外傷大出血不止時,只要服下這顆小藥丸就可暫時止血保命。

杜排長在醫務室知道自己內臟出血時,正好連上一個老士官長在一旁看護,他吃力的要求這位士官長立刻回去連上;把他那口箱子裡的雲南白藥拿來,雖然,這位士官長連聲應好,但是出門時細細一想又發覺不安,也不知道這雲南白藥裡的救命丹是否真的有止血保命的神效?萬一吃出問題來怎麼辦?於是就直接去找醫官,說出了這樣的情形,這醫官一聽當場拒絕,因為基於職責所在,他當然不會讓傷患服用任何偏方,免得萬一出了紕漏,他負不起這個責任,所以杜排長沒能服下那兩顆救命丹,拖到傍晚時分就過世了。

事後,重二連一些官兵對醫官和這位老士官長都頗有怨言,不過嚴格的說這兩個人都沒有錯,都是基於職責使然。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那二顆救命丹也許根本就救不了他的命,不過在束手無策,無法救他之時,與其眼睜睜的看著他死亡,又何不死馬當活馬醫的試一試呢?

第二天上午,島上舉行了公祭儀式,悼念著這位英年早逝、壯志未酬的杜排長,下午他的遺體就被送進橋頭堡的火葬場火化了,從下午一點一直燒到五點才熄火,可是奇的是,所有長官似乎都忘了我這個火葬場場長的存在?從公祭到火葬都沒有找我去做些什麼;或要我至少去現場走走看看什麼的,而全是由重二連全體官兵一手包辦。

下午當後澳的工事全部完成,我領著本哨的弟兄回哨時,只見橋頭堡那兒還有不少重二連的官兵在料理善後,空氣中則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屍臭味,想想也奇怪?這幾天天氣並不熱,甚至有些涼,他的屍體為什麼會這麼快就發臭了呢?不過幸好那天風是往海面上吹,沒有吹向新娘房,不然那股味道,鐵定會讓大家都不想吃晚飯了。再想想昨天早上他還生龍活虎、興高采烈的在後澳工地監工,此刻他的屍體卻已然發臭火化成灰了,怎不令人慨歎人生的無常呢?
當天晚上九點多,豬頭營長突然打了一通電話來..

6
「張排長!今天下午杜排長火化,我受傷不能到現場,現在雖然熄火了,
我怕重二連他們那些小兵沒經驗,不知道火是不是完全熄了?還有裡裡外外的門也不知道是不是關好了?我怕貓啊狗的跑進去就麻煩了!杜排長死得這麼慘,萬一善後再出狀況,我們就太對不起他了....你現在馬上派兩個兵過去巡查一下,回來之後再向我回報!」

這電話一掛,我可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派兵去?說得輕鬆,派誰去呢?在這節骨眼上那個阿兵哥這麼膽大,在這夜黑風高之時,明知道火葬場裡還躺了個死人在裡面,誰敢去開門呢?這豬頭營長也真是的!五、六點天還沒黑不打電話來,平常八點鐘所有陣地就關閉了,現在都九點多了,外頭烏漆嘛黑的,真是亂給我出狀況!

硬著頭皮的我考慮了半天,也只好向兩個班宣佈了,大家全都是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敢在這節骨眼上硬充膽大。而且大概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在求佛菩薩保佑;希望不要派到自己,而輪到下兩名的公差又是新兵,那更是早就嚇得面無人色,直打哆嗦了。其實我心裡早已有譜了,就立即宣佈:「反正大家都別說了!你們是誰也不肯去的,那只好讓值班班長倒霉陪我一齊去,反正誰叫你是值星班長,誰叫我是排長!」值星班長一聽臉都綠了,可也沒法子推拖。

兩人各端了一支子彈上膛、關了保險的五七步槍(那時全體排長的四五手槍都被收繳連部、統一保管),開了哨所的鐵門,在怒吼的風聲,咆哮的狗聲和拍岸的巨浪聲中快步通過長堤往橋頭堡方向走去!

因為夜間燈火管制,不能打手電筒,又怕有水鬼,又怕被大浪打下防波堤,幾乎每一步都是膽戰心驚的,在漆黑的夜色中,兩人並肩頂著風,咬著牙,緊緊的端著槍,終於通過防波堤,來到了橋頭堡,走上台階,打開外面第 一道鐵欄桿門,兩人步步為營的走上去。

在值星班長刻意掩遮的微弱手電筒光線下,我吸了口氣,打開了火葬場內室的門,一個大爐子就赫然端坐在屋子正中央,正面是個倒「U」字型的鐵鑄大門,外頭有條窄窄的軌道通到爐子裡,那是推放屍體的台車進爐用的,而此刻杜排長已燒化的骨灰正躺在裡面,我的心跳呼吸恐怕都已狂跳到了臨界,那值星班長想必也一樣。

7
兩人藉著微弱的手電筒光從爐子鐵門縫隙一照,確定沒有什麼異樣,火也確實熄了,而屋子裡也沒有什麼貓啊狗的,兩人四目一交接,也沒開腔,就快快屏息退出內室,小心翼翼的關了門,下了台階再關上鐵柵門,就在這一剎,兩人根本是心有靈犀的端起槍,拔腿就同時往新娘房哨所飛奔回去,既不管四周是否埋伏有水鬼,也不管巨浪會不會把人打下防波堤,哨所的人聽到我們的跑步聲,連口令也沒問就開門放我們進去了。

我們兩人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連手勢也沒打,好像很有默契,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種狀況下實在不知道應該再說些什麼。
回報營長之後,呼,終於可以喘口大氣了!

不料第二天一早.,重二連的官兵打開火葬場的大火爐一看,哇!杜排長的遺體根本沒有完全燒化,大概是火力不足,竟然軀幹、內臟及部份頭顱都還半焦半完整的保留在那兒,大白天的都慘不忍睹,恐怖異常,把幾個阿兵哥臉都嚇白了,聽到這樣的事,我跟那姓陳的值星班長不免拍了拍胸脯異口同聲地道:好險!

幸好昨天夜裡烏漆嘛黑之中,我們只是用手電筒從爐門縫隙中瞄了瞄,沒有把爐門打開來看,否則肯定兩人只怕一口氣接不上來,當場嚇死在火葬場裡。但也因為這樣,又重新點火燒了半天,才把杜排長的遺體完全燒化並裝進了骨灰罈。

一星期之後,運補船來了,兩個倒揹步槍的士兵護送著杜排長的骨灰回到了台灣,距他上班船活蹦亂跳的來到烏坵,剛好半個月,來時是活人,回去的卻是冷冰冰的一罈骨灰,怎不叫人唏噓呢?

整件事細想起來,還真叫人不可思議外加毛骨悚然,幾乎摸得到擦身而過的死神。
  一、如果杜排長上了艦艇,而不是抽到陸戰隊,他就不可能到烏坵來赴死神之約。
二、如果他怕苦而留在海軍官校當教官,當然也不會到烏坵來。
三、即使他來到陸戰隊,不被分到我們這一營,他也不用來烏坵。
四、既使分到我們這一營,也來了烏坵,但是不是分發到重二連,那天沒有來支援我們灌漿,他也不會在後澳受傷。
五、即使他分發到重二連,當天必須來支援後澳灌漿,但是那天,二個連長沒鬧翻,不是破例用猜拳的,而是被禮讓到上風盤,他也不會被擊中。
六、既使他分到了下風盤,如果猜拳輸了,他必須到下盤去監工,那麼水泥護簷落下時一定是砸在另一位排長身上,而不是砸在他身上,因為事後,下盤的那位排長,除了弄了一頭一身的水泥漿之外,一點傷也沒有。因為那塊水泥護簷被密密麻麻的鋼筋擋住了,沒有一路砸到下盤去。
七、如果當年構造這舊碉堡時,護簷和主體間有鋼筋連接,能夠承重而不是在那天施工當兒正好斷落下來,杜排長也不會死。

8
所以古話說得好..「是褔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而且經由這件事,我發現死神玩了一次十分拙劣、漏洞百出的把戲,幾乎就在我的眼前顯形面露出了馬腳。

也或者真的是我在廿多年後的今天,在前世催眠之中,死神所說,他要讓我真確的了解死亡,讓我更深一層的看清死亡的真義。

真的,我生平第一次如此真確的發現他從我身邊擦身而過,而左挑右選的 抓住他的獵物,他利用各種方法先剔除那些不該死的,甚至不惜用最幼稚的猜拳方式來選擇正確的目標,決定生死。

所以;
一、我們的豬頭營長是不該死的,所以他會跌在第一次換用的彎頭鋼筋上,沒有被萬箭穿身。

二、重二連的副連長是不該死的,所以護簷落下時,他沒有和豬頭營長一起摔下,如果他是剛站起身,身體還向前傾的情況下摔下,他一定無法翻身抓住碉堡掛在那兒,一定是頭上腳下,倒栽蔥似的摔進下方的鋼筋之中,那會不會死就很難說了!

三、我和黃排長是不該死的,如果那天兩個連長不猜拳,我們第四連一定是管下風盤,杜排長不管是在上風盤或下盤都不會被砸到。而我和黃排一猜拳,不論誰在上盤,誰在下盤,那鐵定會死一個,而以那天我在上風盤猜拳贏了的狀況來模擬,在下盤如果是我贏了,那天死的肯定就是我了!

四、下風下盤的那排長也不該死,也許一開始猜拳輸了,分到最爛的下風下盤去吃麵茶、喝雞湯時,他一定是一肚子大便,還要被士兵們埋怨,但事後他一定會慶幸自己幸好是袓先神佛保佑才會猜輸了拳,否則贏了站上盤,豈不是一命嗚呼了?

真的!死神這次的手法實在太拙劣,太招搖了,整個意外事後檢討起來,除了杜排長殉職,豬頭營長戳破了屁股,黃排長臉上擦傷,重二連張副連長手腳擦傷之外,其他三百多官、士、兵居然個個完好,連一點輕傷都沒有,這不是奇怪之至嗎?

所以,我相信生死有命,如果被死神找上了,不論如何逃也逃不掉,而且連這死亡約會的形式也是由死神專斷獨行的來決定,半點不由人,否則杜排長為何會千里迢迢的來到鳥坵,只待了一星期,就被死神用猜拳的手法決定了他的死亡?

再說一個人如果不該死,有時恐怕想死都死不成,記得前幾年台北某地有個失戀的女孩一時想不開從十幾層樓上跳下來一心想尋死,結果正好壓在一位賣肉粽的小販身上,結果小販當場死了,而這女孩卻只受了輕傷,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

廿幾年後的今天,我因為研究靈魂學及其他神祕現象,面對生死的看法更為豁達,不再認為死亡是恐怖或不幸,對死神也不再那麼厭惡與恐懼,甚至和「死神團隊」變成了好友,但是對於在烏坵親眼目睹杜排長的死亡這件事卻仍然感到離奇而不可思議?或許死神真的在啟發我一些事,所以刻意留下他存在、他出現、他經過的一些蛛絲馬跡讓我去思索,甚至不惜與我如此貼近的擦身而過。

也許有些自命科學的人會不免強解的把這事說成一種巧合,以為用巧合就可以解釋一切。
但是,想想看;這麼多的事件(或條件)來組合成這樣一件意外的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吧?何況「巧合」的本身就是一個謎?仍是現今科學所不能解釋的一種現象,自命科學者拿自己不了解的事去解釋另一件他也同樣不了解的事,這樣的行為除了可憐復可笑以外,我還能說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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