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金三角 016
文/張開基/筆名/醉公子
如果能再多留一天,那真不知道有多好?!因為我真捨不得離開小桃這麼好的女人,可是為了那一大筆錢一等天才濛濛亮,梁逢他們來擂門的時候,我只能拉著她的手告訴她:等我交了貨,打那邊回來,一定會再來看她。但是見她的淚水開始在眼眶裹打轉的時候,我卻束手無措,一直楞在那兒,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梁逢他們在外頭發起火了,我才硬著頭皮推開門,撇下她,跟著他們走了......
先吃了頓早飯,大家趕緊去把馬兒又餵了一些草料,再把馱子全捆上,兩枝大卡,我跟李蠻子一人帶一枝,不過也聽了越南人的吩咐,把大卡很隱密的藏在貨的底下,一點也看不出來,可是要抽出來就麻煩多了,兩個越南人還不放心,又親自過來檢查了一下,一面看一面不停的交代我們:一路上都打點好了,不會有太大問題,反倒是把槍露在外頭的話,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煩,所以除非萬一,千萬不要拿出來亂耍。
雖然心裡頭多少有些不自在,不過誰叫他們是老闆,我們是夥計呢?!再不樂意也只好認了,何況人家出錢,他們的貨也不知道比我們要多上多少倍,只要他們不怕,我們又擔心個鳥?
大家擠著付帳的時候,才知道陳大明早就替我們付清了。這怎麼行?幾乎為了這事又吵了一架,可是老闆硬是不肯再收我們的錢,加上越南人一直在邊上催著大家上路,還有那些女人也出來殷勤的送著我們,我只顧著去跟小桃話別,倒全忘了跟李蠻子他們一起去掏錢付帳,直到趕起馬上了路,才聽梁逢說:後來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兩邊都不肯讓步,結果還是讓陳大明付了酒菜錢,房錢跟賞給姑娘們的彩頭我們大家分攤,一個人十六個響錢。說來不便宜,但是想到這一路打從南允街下來,外帶現在走這一趟,能賺到手的,也就不值什麼了。特別是能跟小桃這麼好的女人在一起,再多錢也是值得的,想到這兒,我又後悔,剛才臨走忘了多拿些錢給她,但是不管怎麼說,在我心裏頭,我從沒把她當窖子裹的姑娘看,我總認為她應該是好人家的女孩兒。
打從河灣啟程,這一路下去,地形都很開闊,可是為了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我們都遵照兩個越南人指點的路線,儘量的貼著北面的山邊上趕路,那樣可以避開一些人多的地點。雖然抄的多半是小路,不過算起來反而還遠了些,只是比起先前從平田一直到河灣的路要好走得多,走在平地上,比起上上下下、高高低低的山路,一天能多趕好些里地哩!
兩個越南人果然很有辦法,這一路上,他們的朋友還真不少,只要碰到有熟識的地方,有時還能借個地方過夜住一宿,加上這回馬少,一人才管三匹,貨也不重,馬草只要隨便割一割就夠用了,我們自己一路開燒,也吃得很不錯,想到馬上就有大把的銀子到手,所以每個人心情都特別好,沿略說說笑笑,唱唱山歌曲子,一點都不感覺累人。晚上開完燒,大家沒事就湊在一起說笑,老是談那些窖子裹的姑娘;而且每一個都講,花翅膀更是要命,還把他跟姑娘晚上睡在一起的那些事,講得口沫橫飛,講得不過癮,還站起比給大家看。只有我跟大柱子不肯講,我知道大柱子臉皮薄,怕人家笑他,而我呢,實在是捨不得,像小桃這麼好的女人,我才不願去讓大家糟蹋她哩!
沿路還是碰上一些大大小小的關卡,但是,那兩個越南人都能擺得平,也碰到過一些他們的朋友,有些是從豐沙里那邊來的寮國共產黨,也有一些是政府軍的人,反正跟越南人都打過交道,不但沒找我們麻煩,還儘可能的給我們方便,看不出越南人的面子有這麼大,真服了他們。
我們的人馬,繞過賓虛西(註52)的北邊,避開了南根(註53)的那條路線,聽說那邊有老美的機場,有時候會有什麼『國際緝毒組織』的人出現,碰上麻煩就大了,所以我們一直很小心,那一段路大半是晚上摸黑著往前趕,白天就躲進樹林子裹去睏覺,後來過了南塔江(註54)才比較安心,從這邊下去,地勢更加平坦,路上只見到一些山影子而已,比起我們家鄉平田的景象大不相同。
又走了好幾天,就見到了南鳥河(註55),這條河還滿寬的,水也比較深,只好在河邊的草地上開燒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顧了些大型的竹筏子,連人帶馬,來回運了好幾趟,才把所有的人馬全送過河。這個地點我聽越南人跟李蠻子說,好像是在北湖(註56)的下邊,如果順著這條河水往下走,就是湄公河大轉彎的地方,如果再順著湄公河往下走,就可以到鑾巴拉邦,因為走水路比較快,所以兩割越南人就帶我們往湄公河那邊趕了些路,去找了一個很熟的朋友,把人馬都開進了他們家,吃過午飯之後,大家就央著兩個越南人帶我們進到鑾巴拉邦城裏頭去玩。原本他們自己也要進去辦事的,但是為了要照料馬兒跟那些貨,只好分兩批;姓阮的先帶王平山兄弟倆,還有花翅膀、周家華他們四個人坐船下去,我們留下來的人除了餵馬,閒下來也無聊得很,就跟房子的主人借了一付紙牌,小小的賭一場消磨時間。
都吃過晚飯好久了,王平山他們才回來,一進門就叫著嚷著,興高采烈的把他們進鑾巴拉邦去玩的情形,講給我們聽,簡直都快把人家的屋頂給掀掉了,把我們幾個還沒去過的,聽得心癢難抓,羨慕得要命。他們不但坐了汽車,逛了大街,還去看了場電影,說什麼老美的女人跟卡瓦人一樣,上身穿得很少,還露了半個奶予在外頭晃盪,又說有好多人比槍,還拿槍打野人,我聽了可真著迷,恨不得馬上就能去玩,大家一直聊到半夜,還是興奮得睡不著。
第二天,好不容易巴望到吃了早飯,候著姓武的把事料理妥當,我、李蠻子、大柱子,還有梁逢就嘻嘻哈哈的跟著他上路,在河邊的渡口那兒,搭上了一條半大不小的木船,順著水往下走。
很快就到了鑾巴拉邦,嘩!可真是大,到處都是人,長這麼大,我從來沒見到有這麼多人在一起過,還有好大、好高、好漂亮的房子,路也是寬寬大大的,上面鋪得妤平好平,簡直都可以曰在上面睏覺了,還有汽車、三輪車在上面跑,最稀奇的就是有一種有機器的腳踏車,人坐在上面,根本不用踩,它自己就會跑,跟我以前見過的腳踏車完全不一樣,看樣子真舒服,跑得又快。
姓武的越南人帶我們去坐一種大的汽車,一次可以載好多人,軟軟的椅子,坐起來真舒服,我跟梁逢一直巴在窗口,看外頭的房子、車子,還有一群一群的人,每個人都穿得很漂亮,好像都很有錢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倒越比越土裏土氣,我打心裏就好生羨慕,很希望自己也住在這裹,做個文明人。
下了汽車,過街的時候,姓武的一直關照我們要注意看路邊上的一根鐵桿子,起先我只顧著看上面紅紅綠綠的燈,很好看,可是也弄不清楚那漂亮的燈是幹什麼用的,後來聽他說:紅燈不能走,綠燈才能走,黃燈要走慢一點,嗨!當個文明人其不容易,連走路都還耍弄上這麼一大堆規矩。他還緊張兮兮的要我們隨時注意四面八方來的車子,他不說還好,一說我們反而害怕,都不曉得該怎麼走了。加上我們都貪看路邊一排排的樓房,還有店裏頭賣的東西,樣樣都透著稀奇古怪,我們簡直都看傻了眼,有好多好的東西,都是我們從來沒見過的,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又不好意思問。
看到路上走著的人,穿的衣服很奇怪,我們就忍不住想笑,可是別人也奇怪的看著我們,有的還指指點點的,弄得我們好不自在。
他把我們帶到一個攤子前面,跟我們說:他要到對面那棟大高房子裹去辦一點事,叫我們在這邊等他,又給我們每人叫了一樣東西吃;那玩意兒冰冰涼涼的,甜甜黏黏的像年糕,可是進口就化了,也弄不清楚是什麼做的,只知道很好吃。
這小攤子弄得很漂亮,賣了不少水菓和冰,老闆講的寮國話,我們聽不懂,我們講的雲南話,他也聽不懂。
等了一會兒,姓武的越南人還沒回來,我們早就把那盤東西吃完了,閒著沒事,反正自己口袋裏也有些錢,就連說帶比,叫老闆一人再給我們送一盤來,五顏六色的,每種味道都不一樣,我們大家換著吃,弄得一嘴都是,臉上、手上也沽了不少,好笑極了。
後來見別人也在笑我們,大家覺得很不好意思,尷尬的笑著,才小心翼翼的去把那盤東西吃完,因為已經化成黏蓓涪的甜湯,用小湯瓢不好舀,我跟梁逢端起盤子,一口氣暍掉,不知怎麼的,又惹來別人一陣大笑,真是丟人得很,直到姓武的越南人回來,我們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後來他告訴我們,說那種東西,是外國人發明的,叫做什麼『愛絲苦林母』,中國話不知道怎麼說?是用牛奶、糖加冰做的,至於紅紅綠綠,五顏六色,是加了顏料的關係,不過一定要趁冰冷的時候吃,要是熱化了,那就成了湯,端起盤子來喝是不對的,難怪別人會笑我們是土包子,沒見過世面。聽他這一說,又把我們幾個弄得面紅耳赤,實在不好意思。
逛了幾條大街,他又買了一些甜甜鹹鹹的零嘴給我們吃,還仔細的解釋給我們聽,有的好吃,有的不好吃,有好多亂七八糟的名字,我也記不起來了,不過我覺得最好吃的就是一種蛋做的糕,鬆鬆軟軟,甜甜香香的,上面還有五顏六色的花,那花漂亮得很,也能吃,想到這麼好看的東西,做起來一定很費工夫,吃到嘴裹就沒有了,真是可惜,城裏頭的文明人真會享受,連吃東西都這麼考究。
沿路吃吃玩玩,樣樣東西都很新鮮,而且有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們都不懂,心想:初果要我也住在這裹,恐怕花上一輩子,也不一定能全都弄得懂,如果是只有我一個人走在這麼古怪的大街上,我一定會嚇死的,唉,城裏頭的人頭腦真是要比我們靈光多了,我想他們一定都很有學問。
在一家掛著一幅一幅大畫的店門口,排了好多好多的人,也弄不清這是什麼地方,更不曉得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要排隊,後來李蠻子指著房子上一小行中國字給我們看;原來是電影院,我們可算是頭一次開洋葷,跟在姓武的後面,也擠在人堆裹排起隊來,跟小時候玩耍一樣,有趣極了,我們每個人都按捺不住的,感到很高興。
排了半天隊,才買到票,原來看電影不光是付錢就行,還要先買票,上面還寫妤了座位,老天!我一直以為是站著看哩!
進去以後,裏頭黑壓壓一片都是人頭,吵得很,遠遠的地方,張了塊大大的白布,上面什麼都沒有。不是說看電影嗎?怎麼什麼都沒看到哩?梁逢拍拍我,指了指頭頂上,我抬頭一看,後頭的樓上還坐了很多人,可是也沒見到什麼不要臉的老美女人跟打槍啊?!我想,如果樓上有老美開槍打野人,萬一從上面掉下來,不是會把樓下的人壓壞了嗎?心裏頭納悶得很,又不敢問。
越南人叫我們坐著別動,他要去買東西,馬上就來。我又東張西望,四處看了個遍,見到的都是人,還是沒見到什麼老美跟野人;後來李蠻子說,可能還沒開始。
越南人回來的時候,一人給了我們一瓶水,聞了聞,喝了一口,辣辣甜甜的,原來是汽水,這玩意兒以前我喝過,是我大哥從內地帶回來的,可是我不喜歡喝,因為喝完了會讓人一直打嗝,很不舒服。
四周突然一下就暗了下來,簡直伸手不見五指,我結結實實的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正想開口問,對面部跑出了幾個好大的人臉,講話的聲音好大,比手劃腳的很好看,哦!這時我才知道,電影原來是畫在那大塊白布上的,可是人為什麼會動,我就不知道了。一抬頭,見頭頂上有一道光,筆直的照在大白布上,也弄不懂是幹什麼的。
還有更奇怪的就是:那些老美跟野人講的全是寮國話,我們連聽都聽不懂,他們怎麼會講?
後來就開火打仗了,老美跟野人都很厲害,他們可以騎在馬上放槍,而且百發百中,心中佩服得很。起先還有點不好意思,後來見老美打死野人的時候,別人都是又叫又鼓掌,我們慢慢也忍不住的學著他們,跟著大家一起大吼大叫,真是興奮。
老美的女人真是不要臉,露出大腿不說,上半身只圍了一小塊布,兩隻奶子有一大半跑出來,還抱著男的老美親嘴哩!
看完出來的時候,好像每個人都變得有些傻不楞登的,笑起來也很尷尬,不過總算開了眼界,如果回平田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的說給那些沒看過的人聽,一定會把他們羨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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