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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臥阿根廷」017 馬里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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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7-9 22:36:0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本帖最後由 阿倫 於 2021-7-10 00:06 編輯

「醉臥阿根廷」017 馬里奧

作者:張開基/筆名:醉公子


洗碗工米蓋領過薪水,一連四、五天沒來上班,老闆火大了。平常的日子不覺得,碰上禮拜六、天,原本就很忙了,突然少個人,推積如山的碗盤刀叉,連大廚二唐和股東老顧都挽袖子,摸那一池渾水。

洗碗池很大,可以做個人進去洗澡,放滿肥皂水,仍進用髒的碗盤刀叉,浮起朵朵的油花,洗上一天,不但把手掌洗得發白發皺,手臂上沾了五味俱全的名菜精華,癢得不得了!第一次洗碗,還是在大林的鼓勵下,遲疑了半天,才捲袖下『海』!大林比喻得好,反正已經幹了這行,怨天尤人於事無補,高興洗也得洗,不高興洗還是要洗,認命一點!出了國最好把家裏當少爺,飯來張口、茶來伸手的那套收進褲袋裏,既然下了海,多學點本事,將來賺了錢再『從良』吧!

這些話現在想來好笑,當時的心境卻是有淚無處彈,想苦笑都沒勁。

洗酒杯和咖啡杯在另外一個池子,怕杯子混在碗盤裏洗,容易碰破,又容易沾油,杯子一沾油,很難洗乾淨。老顧是摸索頭,最注重杯子了,洗完曬乾的玻璃杯對著燈光一照,要晶瑩透亮才行,要不認真洗,一照燈光就圓形暴露了,花一塊,草一塊地,讓客人用起來直皺眉頭,下回免談了,所以,洗杯子一點懶都偷不得。

阿京的中國餐館洗碗工全用的是當地人,因為阿根廷對勞工的保障過於『溺愛』,老闆實在不好幹。

阿國勞工法規定:只要一個工人連續了工作了三個月以上,除了有確實證據證明他犯了不可原諒的過失,老闆是不可以隨意將她解雇的。如果有特殊情形,像倒閉、結束營業或是裁員,必須解僱工人時,要將薪水支付完畢,還要付出一筆相當大的遣散費和失業賠賞金以及每年一次的『度假』期間的薪金。(阿國政府規定,不論公私立機關行號,每年十二月至次年三月間,必須給予雇用人員一段適當的其間度假,工作滿一年的,度假期限是一個月,滿半年的減半。如果應特殊的情形,必須繼續工作或營業,除了原來該發的全額薪金以外,還得給付加班費,不過絕大多數的人寧可去度假而不願為了錢加班,於是在以前經濟情況比較景氣的年頭,碰上度假期,幾乎家家閉戶,商店關門,萬人空巷,有錢到國外旅行,沒錢的也要到國內各名勝遊覽區逛逛。阿國位在南半球,時令季節和台灣正好顛倒,十二月到次年三月正式夏天,度假期結束回來,要是沒有把皮膚曬成熟蝦的顏色,那簡直跟在大庭廣眾赤裸身體一樣,在左鄰右舍、親友同事之間,簡直抬不起頭來。於是再窮,沒錢去度假,找個公園或乾脆在自家陽台上也要硬著頭皮,滿身大汗的『享受』日光浴,把皮膚曬紅,以示和眾人『同類』。全阿根廷不度假的恐怕只有中國餐館,趁此百業停頓的空檔,正好一枝獨秀的大賺美麗之金,反正老中的黃皮膚,多曬只有變黑,絕不會曬成熟蝦的。)

在阿國政府的『溺愛』下,勞工地位不低,職業歧視的情形不嚴重,所以餐廳、咖啡雞皮鵝髮的老摸索比比皆是,年資幹久了,就成了頭家的老祖宗,要解雇,累積的薪水、賠償、遣散費,算起來足以使老闆腦充血好幾次,於是在阿國,夥計聯合起來把『雞頭』對準老闆,炒他的魷魚,不是新聞。

正因為有這種尾大不掉的毛病,中國餐館大半喜歡用老中,好管,好帶,偶爾多做些事,多加個班,不會斤斤計較要求加班費,那天看不順眼,照工作天數把薪水算了,一腳踹出大門,就擺平了,沒什麼後顧之憂。老中們對阿國法律一竅不通,想告都找不到衙門。實在不得已時才找當地人,大半也是找從鄰近的烏拉圭、巴拉圭、波利維亞或事智利溜過來,沒有身分(居留權綠卡)的土人(印地安人或混血種),以零工計算,幹一天算一天。

餐館大門口的徵才啟事貼了個把禮拜,也來過幾個應徵,條件不合,都讓股東老魚擋了駕。

也無怪他挑剔,阿國人大半死愛面子,有個應徵的中年婦人,穿著還算不差,一進門就劈哩吧啦的抬出她『顯赫』的家世,數說她那些埋在地下的老祖先們,只差沒亮出血統證明書,一副公子落難,貴人遭毀的意味,又強調她熱愛工作,閒不得的,不過一談到工資,卻堅決表示要以鐘點計算,折合下來,要求的待遇不比二廚少。老魚一攤手,表示小廟供不了大菩薩,好說歹說才算送她出門。

又到禮拜六,十萬火急的當兒,來了個矮不隆冬、形容猥瑣的寶人--馬里奧(Mario),從烏拉圭偷渡過來的。

大概是瞧他衣衫襤褸,窮途潦倒的樣子,沒啥皮可調,對待遇也唯唯諾諾沒有異議,幾個股東一商量,就用上了。最高興的莫過於我,總算擺脫了油膩、汙穢的苦海,雖然自問還不至於惡劣到黃鶴樓上看翻船,但,也可鬆口氣學點實際的東西。

剛來兩天,有飯吃,有可樂、汽水可喝,(廚房是流汗的地方,餐館老闆對員工喝飲料是相對寬容的。)每回問馬里奧時,他都咧著嘴:『便!便!』(Bien!Bien!)表示好得很,洗起碗來也滿勤快。

他挺愛唱歌,反正都是拉丁歌曲,沒腔沒調,信口亂唱,我想起了一位義大利歌王卡羅素,不過老卡是唱歌藝術歌曲和歌劇的,搭不上線,唯一能用得上的是馬里奧.蘭沙,跟他又同名,每回聽到他唱歌,我就擊掌大喊:馬里奧.蘭沙!這大概是兩人之間唯一能溝通的地方。

第一次領薪水,馬里奧去把一頭亂髮梳得油光發亮,尤其是那一天把麗質天生的鬍子,修成了『八』字帶鉤的連住了鬢角。如果是生在一個風度翩翩、身長七尺的美男子臉上,無異更增風采,足以迷死不少女孩子的。可惜馬里奧五尺不到的身材,加上尖削的面孔,弔喪眉,下垂眼,大得不相稱的鷹勾鼻,還有一張傻楞楞的大嘴,留上那種過於性格的鬍子,只有更像小丑,我懷疑上帝太疏於照顧他的形象了。

讓他比手畫腳的纏了好久,才算抽空交了他幾句中國話,以後沒是碰到股東、大廚、摸索跟他說話,他就會禮貌的回答:『是的!阿公!』或『不是的,阿公!』碰到顧太太,他也會聰明的改口叫:『阿媽!』二廚老葛乾脆就叫他『孫子!』當了好一陣子眾老中之孫,他倒是樂得很。大概是叫膩了,有天,他問我:『小姐!喜歡妳。』中國話怎麼說?我正忙,不曉得他的打算,信口胡謅的教了他幾遍:『馬子,我愛妳去死!』他學了一會兒,自認很滿意,就搖搖擺擺的走了......

打烊以後,大夥跟往常一樣圍在一塊兒吃消夜,顧太太的妹妹這幾天來幫忙櫃台,她正好坐我對面,很大方地問了一句:『嗨!小張!妳教馬里奧講什麼?』

『嗯?怎麼了?』

『剛才我忙著算帳,他跑來趴在櫃台上,沒頭沒腦的跟我說:「嗨!馬子!廚房的仙謬張(srfio 先生)說愛妳去死!」』她忍住笑,白了一眼:『我就知道是你教的,亂講一氣!』

桌上的人全笑了起來,我看看馬里奧,他正幸災樂禍的啃著『麵包棍』,咧著嘴跟著大家傻笑,大林解釋給他聽之後,他站起來一本正經的指著我:『些固漏,先謬張阿不啦!』(是真的!沒騙妳!小張說的!)

『去你的頭!』我拍了他腦袋一下。

『阿公!給巴沙?』(quebasa?幹什麼?)他楞楞的傻笑著,指著我和顧太太的妹妹:『先謬張阿公愛她去死!』

『我愛妳阿媽啦!』我狠狠的垂了他一拳,他卻一臉狐疑的看著我,又指著顧太太:『阿媽?』

哎喲!老天!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一直管顧太太叫阿媽的,該死的馬里奧!

從此以後,再也不敢亂教他中國話了!

馬里奧還有一樁絕事,是讓大林發現的,那天鬼使神差的讓桌腳把馬里奧的圍裙掀了起來,大林一眼就瞧見他『石門水庫』忘了關,笑起就忘了,大林沒事進來找我聊天,見馬里奧也在邊上,順手撩開他的圍裙,嘿!居然又沒關!大林問他搞什麼,『石門水庫』怎麼老是不關?馬里奧訕訕的不知所云,大林一使壞,朝我擠擠眼,也拉下自己的拉鍊,跟他說:『我們都不關的,一樣,一樣,這樣比較涼快!』

馬里奧起先以為大林作弄他,有些不信,大林朝我一使眼色,我也依樣畫葫蘆,掀起了圍裙以示證明,馬里奧才釋然滿意的點點頭,又認真的學了一句中國話:『涼快!』以後沒事就掀起圍裙,表示他很『涼快』。

馬里奧為了報答我們知遇之恩,教我和大林唱會了一首西班牙文的歌:名字是『蟑螂』,原意大致是這樣:

蟑螂啊!蟑螂!

你為什麼不能走路了呢?少了什麼?少了什麼?

哦!原來你沒有了大腿!

蟑螂啊!蟑螂!

你為什麼不能走路了呢?少了什麼?少了什麼?

哦!原來你沒有抽大麻煙!


......................

......................

這是我在阿根廷學的唯一一首西班牙文歌,也不管詞句對不對,沒事就跟馬里奧一起信口亂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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