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臥阿根廷」03 我剛到了阿根廷
作者:張開基/筆名:醉公子
似睡非睡的在機上待了二十幾個小時,時間也搗亂了,抵達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市時,已是當地時間晚上十一點。海關人員驗關很馬虎,有些老前輩好意的關照,只要在護照裏夾個十元、甘元的美金,就能順利過關,想想自己行李不多,不會有問題,也就省下來了。
出了關,一眼瞧見大林正在欄杆外猛揮手,那種他鄉遇故知的興奮,真是難以形容。
在翁謝(Once)換成計程車,要價一萬五披索(Peso 阿幣的單位),問知了美金的兌換機率(一比一三零零),在折合新台幣,我的乖乖!大約相當於台北車站到大同公司的路程,要新台幣五百塊。
大林暫時住在市中心艾斯美娜達街(Esmelada)的一家單身旅館,房租按人計算,每月九萬披索(約合新台幣三千元),原以為應該很不錯的,把行李搬下車後,才發現面前的這棟旅館少說也有五、六十年的歷史了,牆壁斑剝,鐵門也長銹,雖然有電梯,卻蹣跚的像個老太婆,進了房間,一股陳腐的霉味衝鼻而來。房間陳設的家具可以當古董,兩張鋼架床中間全凹下了去,像得了佝僂病,房間亂糟糟的。在國內時,大林一像服飾考究,清清爽爽的,我真懷疑,他在這鬼地方能待下去?
大林出去了一下,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瘦小又有點駝背的老婦人,叫阿樂巴(Aiba),是此地的管理員,她笑起來實在難看,不知是不是在這陰暗、霉濕的旅館住久的關係,她給人的感覺也是灰濛濛、陰濕的。她很快的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下,就『笑』著伸出了手,我遲疑了一下,正考慮是否應該像電影中一樣俯下身去吻她那乾癟、佈滿皺紋的手,瞄著大林,他沒表示什麼不對,也沒有特別示意,於是我輕輕的握了握,以示友善。
大林和她嘰哩咕嚕的說著......仍然免不了嗯嗯啊阿像喉嚨裏卡了橄欖核一樣,還不時困難的打著手勢,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聽講西班牙文----一種完全沒有概念的語文,不但快得像連珠砲,還不時夾雜著讓我感覺到舌頭打結的捲舌音,兩人不時指指我,那種感受就像代宰的一頭牛,等著牛販的討價還債,只差沒過來扳開嘴,數牙齒和摸我身上的肥肉!說實在的,雖然我不時擺著頭很專心的聽,卻一句也沒聽懂。扯了半天,兩人同時點點頭,算是達成協議,阿樂巴去搬來一張簡陋,也同樣具有歷史價值的折疊鐵床,和一塊灰灰、髒髒的草編床墊,又帶了一捲破破爛爛、掉了邊還帶鬚鬚的毯子,算是我的鋪蓋,聞著那股霉味,像是置身中古世紀的地牢,禁不住全身癢起來......
阿樂巴走了以後,大林告訴我,剛才兩人談話的內容:阿樂巴的意思是說此地已經客滿,沒有空房間,無法收納我;大林告訴她,我剛到此地,人地生疏,語言不通,除了他,一個人也不認識,一定要住在此地,方便照應。阿樂巴堅持了一陣,最後才『免強』同意,如果我們願意三個人擠一間,萬一警察查到,與她無關,而且房租一毛都不能少,先預繳一個月。
老天!就這樣,我才勉為其難的被收容了。
大林看著我悶不吭聲地整理著行李,多少猜到了我的心思,擺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安慰我,要我別甩她;阿樂巴一向視錢如命,這兒既然滿額,多出我來,房主不知道,錢是她一個人中飽私穰,為了保密,才故意百般刁難。話雖然是這麼說,心中還是頗不受用。
草草的把行李收拾起來,本來還打算寫封家書回去報平安的,一瞧那張可憐兮兮的小書桌,亂糟糟的堆滿了東西:過時的錄音機,錄音匣也沒關上,張著嘴像在喘氣,東一捲、西一捲的錄音帶,中文;西班牙文、英文的書本堆得岌岌可危,還有幾卷散了頁的色情畫報,露出一雙沾滿了烟灰的大腿,一個製作粗劣的印地安人頭菸灰缸,橫七八豎的躺著一堆彎腰駝背的烟屁股,兩支粗陶的咖啡杯左右對峙著,灰燼佈滿了咖啡的餘濕。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愁眉苦臉的聚在一塊,原子筆桿和筆芯也已生離死別、個分東西,半瓶果醬沒蓋好,流出一小灘掛在桌沿,邊上躺著一隻英年早逝的小蟑螂,八成是撐死的,斷了柄的水果刀和生鏽的開罐刀正無聲的在廝殺,柔縐的信紙包裹著欲說還不休的鄉愁......
我有些洩氣的拉過一張皮開肉綻的靠背椅坐下;它卻不服氣的『咿呀』一聲,沒等得及大林過來謾罵,已然驚天動地的仰翻在地板上,腦袋塞進了臭烘烘的群鞋和眾襪堆裏,大林扶起椅子,看了看:
『忘了告訴你,這裡的家具大都有毛病,小心一點!坐椅子的時候,最好把重心擺穩。』
聽完他的馬後炮,望著他,正在給那條扭曲脫臼的椅腿做復原手術,踹了幾腳之後,那椅子才毅然的站了起來。我拍拍身上的灰,撐起身子時,一巴掌黏了隻肝腦塗地、死於非命的蟑螂,噁心的一揮,將它甩到角落裏去,趕忙出去洗手......
通用廁所裏的水龍頭讓我扭了半天,依然故我,吱呀歪的唱著,我火大的槌了兩下,它才想起來似的嘔出水來,前面一股帶著銹,像廉價的橘子汁。忘了帶肥皂,只好在地上抹了些不知何人落下的洗衣粉餘粒,使勁的搓洗了一陣,望著被水侵蝕龜裂的鏡子和牆上斑剝的石灰,鏡中的臉也跟著龜裂,看起來有些毛骨悚然,我甩甩水,趕忙回房。
大林趴在床上看地圖,我點了根烟,把一團團的烟圈噴向那盞半明不暗的吊燈,躺在床上,無聊的看著烟霧消散,順手抄了本『閣樓』雜誌隨意的翻看,有些精彩的已經開了天窗,大概背雅士捧回去獨樂樂,剩下一些沒啥看頭的只好孤芳自賞了!
大林收起地圖,穿好上衣,過來拍拍我肩膀,說是出去走走,隨便吃點東西。想想也好,將雜誌扔在桌上,走出門外。大林熄了燈,吃力的把門提起來,又推了幾下,才把門正式關上,又上了鎖,將鑰匙掛在皮帶上,兩人連蹦帶跳的繞過天井裏的積水出了大門。
『去電影街逛逛怎樣?』大林說。
『隨便,我沒意見,你帶路就行了!』
『你最好把路名記好,還有門牌號碼也別忘了!免得以後單獨出去找不到家回來。』
艾斯美娜達街靠近鬧區,一拐彎就是最有名的電影街拉巴謝(Lapalle),此地是個不夜城,車水馬龍,人潮洶湧,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衣香鬢影,使我有點眼花撩亂,聽大林興高采烈的介紹著,剛才的不快才稍稍消釋了些。
走不多遠,一眼瞧見那聳立的白色大尖柱,仔細的算了算,大約是十七層樓高,周圍是個小型廣場及公園,有不少人坐在附近涼椅上聊天。大林告訴我,這是獨立紀念碑,上面雕刻了一些西班牙文,也沒看懂。這兒正式號稱全世界最寬闊的馬路七月九號大道(Avenida 9 de Julio)與時代大道(Avenida Corrientes)的十字路口,七月九日是阿根廷的獨立紀念日。
布宜諾艾莉斯市(Buenos Aires)號稱南半球第一大城,包含附近的衛星地帶,比台北市大了好幾倍,人口據非正式的估計,大約將近在一千萬左右,佔有全國總人口的三分之一強,既是阿根廷的首都,老中們通稱之為『阿京』。
轉回頭,在靠電影街拉巴謝附近找了家餐館擠進去,等了半天,才算找到了位子坐下,看看錶,已是當地時間凌晨一點半,還是高朋滿座,貴賓雲集。四周瞧瞧,陳設十分古老,也是髒兮兮的,大概是靠近電影街的關係,占了地利上的便宜。
大林朝侍者招了半天手,才見一個兩鬢斑白、大腹便便的老傢伙過來,慢慢吞吞,旁若無人的態度使我納悶大概是老闆吧?!大林和他嘰哩咕嚕了一陣,他依然昂著頭,挺著肚子,目不斜視,搖搖擺擺的走了......大林聳聳肩告訴我:此地餐館,侍者(西文mozo,聽起來像『摸索』)比客人大牌,而且都是幹了幾十年的,薪水可觀,加上不像國內『跑堂的』『店小二』多少帶點異樣的眼光,所以在阿京的餐館裏老摸索多的是,難免大牌。
哦?!
等了一會,剛才那老摸索才把酒菜送來,往桌上一放,又目不斜視,掉頭走了。
酒!紅豔豔的,倒在透明的高腳杯裏,煞是可愛。此地盛產各種葡萄,所以葡萄酒也相對聞名,酒是私營的,不下百種之多,大致上可分白酒(Blanco)、紅酒(Tinto)及粉紅酒(Rosado),白酒酸,紅酒澀,粉紅酒入口稍甜,但後勁較強,而吃烤肉(Asador)時,習慣上是佐以紅酒,可幫助消化......說著大林舉起酒杯,算是接風。在國內,和大林同事了兩年,可也算是酒中知己,一星期至少有四、五天是不醉不歸的。可惜老孫及小林兩個酒友沒有來,要不就更熱鬧了!
又等了近半個小時,烤肉才姍姍而來,也不得不姍姍而來,那盤烤肉時在大得很可以了,完全是真材實料,一點也沒有摻假。大林點的是什錦:什麼牛排、牛腰、牛腸、牛尾、牛排骨、牛肉灌的香腸粗細皆有,紅的、黑的、黃的、白的,五色雜陳,光看看就飽了,那一股騷騷的味道薰上來,聞聞也沒啥味口了,尤其剛下機,還有點昏頭轉向。大林一面用鐵叉子撥著炭火,一面告訴我,這是最貴的,要一萬四千披索,含四、五百新台幣。
哦?!
喝著酒,勉強的用刀叉去切割那一堆牛雞,吃了幾塊,時在是無福消受,甚且還有點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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