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後由 賀蘭飛雪 於 2011-11-9 16:23 編輯
神神鬼鬼都是長工 文/張開基
從明末清初隨著鄭成功趕走荷蘭人開始經營台灣以來,除了掀起了大規模的移民潮,同樣也掀起了大規模的「移神潮」,像最普遍的佛祖、觀音、玉皇大帝到媽祖等等佛道神祇,以及地域性神祗代表的「開漳聖王」與「三山國王」等等都被各時代先後移民紛紛迎來台灣供奉。
在那種必須在這塊水土不服,處處充滿未知與危機的新天地中奮力生存,人們當然會虔誠的祈求於各種神祗的庇佑,甚至於為了對抗疫病,連瘟神也一樣虔誠膜拜,同時隨著在開疆闢土中,因為爭奪土地資源或者交易紛爭而被原住民砍殺,或者因為漳泉械鬥,閩南客家間的仇殺,以及由於瘟疫和天災而死亡的人數極多,更由於早期的移民多為無家無眷的羅漢腳(單身漢),死後無人祭祀,於是,台灣各地那些「萬善同」、「有應公」正是收納這些多數骸骨或者說無主孤魂的處所,但是基於中國人傳統死者為大的觀念,仍然會受到鄉人的香火祭祀,再加上祭「地基主」的風俗信仰,台灣的鬼神信仰是相當熱鬧的。
但是,不論信奉的是何種神祇,基本上,長久以來,一般信眾在心理上,還算是蠻虔誠的,幾乎從未聽聞過有侮神毀神的行為,然而自從台灣地區開始風靡於大家樂、六合彩的全民賭博運動起,神明的地位卻突然一落千丈------
這當然和求明牌妄圖一夜致富的貪鄙心理有關;那些財迷心竅的賭徒,為了得到選號簽注的靈感,往往會求助於各種神明,希冀由於神明的指點,得到明牌的數字,簽中號碼,博得鉅額的彩金,同時也會許願如果中彩,將會以各種方式來「酬神」;
可以想見的是;這類會四處去向神神鬼鬼求明牌的賭徒,簽注的金額都絕不會是少數,也絕不只是隨興玩玩的心理,當然是非常認真的。但是,相對於亂數的機率,真正中彩的人雖然有,卻是極少數極少數的,而絕大多數的賭徒總是會摃龜的,除了大失所望,相較於他們的認真程度和簽注摃龜的鉅額損失,對於那些他們曾經向之祈求明牌並許願過的神神鬼鬼不只是質疑,並且更因此遷怒,於是有一些一時「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的無賴之徒在抓狂之餘,竟然會放火去燒廟,或者是拿刀去把神像給劈了---------
在我的記憶中,大約七十年代,正是對愛國獎券簽大家樂的瘋狂浪潮中,最先被抓狂賭徒放火焚燒洩憤的廟宇,好像是北部某處的「九天玄女宮」,由此開風氣之先,台灣各地神壇廟宇裡原本一直被虔誠供奉,高高在上的神明就遭了殃-----------
有些是被摃龜抓狂的賭徒用刀劈的支離破碎,有的被放火焚燒的變成焦炭,有的更被扔進河裡放水流,於是突然的,台灣地區又憑空多出了一種神祇,叫做「落難神」,只要每逢大家樂或六合彩開獎之後,全省各地就會多出許多被砍、被燒、被放水流的「落難神」,後來多到居然有人專門建了簡陋的棚子來收容這些被人棄之不顧的破敗神像,令人看了之後真的是啼笑皆非。
在大家樂、六合彩風靡全台之際,還有許多廟宇不甘寂寞的由乩童宣稱神明附身為賭徒開明牌,而原本沒有乩童的同樣不惜重金禮聘一些乩童來為賭徒們開明牌,一時全省各地的乩童立即身價百倍,供不應求,於是,許多「乩童補習班」也因此應運而生,簡單操演一下,乩童就速成出師,前往各地神壇廟宇為賭徒服務。
但是,同樣的,能夠中彩的永遠只是極少數,那些屢屢全省各地瘋狂求明牌卻屢屢摃龜,甚至因此傾家蕩產的絕大多數賭徒,在失望憤怒之餘會善罷甘休嗎?於是因為不甘寂寞而請乩童開明牌的神壇廟宇必然成為眾矢之的而遭到程度不一的報復洩憤,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但是也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廟宇並沒有僱請乩童開明牌,是因為賭徒自行去供上香灰,麵粉查看明牌的,在摃龜之後一樣遭到池魚之殃。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台灣神明的地位一落千丈,更看到台灣民俗鬼神信仰的非理性一面,尤其是賭徒們貪鄙可憎的行為更令人為之齒冷。但是也因為這樣光怪陸離的台灣特有現像,卻讓我們赤裸裸的看到了台灣鬼神信仰的本質,進而可以推想到其實整個中國自古以來鬼神信仰的本質;
那就是在表面上,由於儒家「敬鬼神而遠之」的思想影響,一般知識份子對於神神鬼鬼確實是「敬畏有加」的,而普遍的社會大眾因為民智未開,所以在敬畏之餘,為了祈求庇佑及消災祈福的目的,對神神鬼鬼卻是以籠絡和諂媚的行為來加以祭祀膜拜,不但不「遠之」甚且還十分的樂於親近,而且不但不只是舉家前往神壇廟宇去祭拜,更進而把神神鬼鬼的偶像恭迎到自家原本只供奉祖先的神桌上來敬拜,心態則是把公廟中號稱威靈顯赫的神明恭迎回家成為私有的「家神」,妄圖只庇佑自己一個家族的平安富貴。
但是,也因此,那只是在表面上的崇敬,骨子裡卻已經貶低了神明的地位,更直截了當的說,其實在實質上,中國人是有著不自知的矛盾行為的,一方面對鬼神十分敬畏,一方面又把鬼神當成僕役來差遣使喚。正如同主子對於一般僕役的作為;那就是一手糖果,一手鞭子、賞罰分明的兩面手法,除了平常早香晚香的恭敬膜拜,而且每逢初一、十五或者神明壽誕更大肆鋪張以豐盛的牲禮來祭祀,但是,這怎麼說都是一種交易行為,因為都不只是虔誠的單純信仰而已,其背後的目的卻是希冀因為自身這種諂神媚神的作為,可以藉此博得鬼神的歡心,從而得到庇佑與降福,反正總是不脫求財,求壽,求富貴,求安康,甚至求橫財的自私目的。
於是,
自身或家人生病時求鬼神庇佑或賜藥治療。
參加科考時求鬼神庇佑而金榜題名。
缺錢時,祈求鬼神庇佑賜予財富。
開店時,祈求鬼神庇佑生意興隆,財運亨通。
自身或家人出遠門時,祈求鬼神庇佑旅途平安。
單身的男女祈求鬼神庇佑能找到如意的對像。
失竊或有人口牲畜走失時,祈求鬼神庇佑能速速尋回。
有天災、兵禍時祈求鬼神庇佑能夠消災解厄。
沒有子息或者人丁單薄時祈求鬼神庇佑能夠多子多孫,人丁興旺。
凡此種種,無不是自私心理作祟,目的則不脫「消災祈福」,倒是從來不見有人是為了祈求自己德行增進,造福人群的。
也因此祭拜鬼神的目的,只是在祈求這些鬼神能夠法力無邊的滿足順遂一己之私心私慾而已。也於是,所謂的神神鬼鬼也就成了中國人的長工,而且還必須是萬能的長工,既要是醫生、名師、無償的金主,又要是好媒人、警察、私家偵探和保鑣,有些更甚而為了報復仇家,更希望這些鬼神是自己僱用的殺手去懲治對方-------------
但是,一旦這些神神鬼鬼沒有滿足祭祀者所願時又會如何呢?
輕者信眾不再祀奉,改拜其他鬼神,重者,家神又會被送回原來的神壇廟宇裡去,但是,在大家樂、六合彩盛行之後,更嚴重的卻是會被砍、被燒、被放水流。
所以,追根究底的來探討,其實,那是因為中國人太聰明也太自負了,早就看穿了所謂的神神鬼鬼根本沒有那麼清高,那麼的神聖不可侵犯,人們充其量也只是在表面上予以「敬畏」,人和鬼神的關係則只是物質供奉和獲取上的一種條件交易關係,所以,鬼神的崇高地位只及於表像,在骨子裡只是中國人的長工而已,而且只是萬年長工和萬能長工,一旦有所「不能」時,一樣可以炒魷魚請祂滾蛋,或者加以大肆凌虐以洩憤。
當然,在此也有必要更深入的來探討一下這些中國人萬能長工的真正本質;
其實,從原始「撒滿教」的萬物有靈論以來,中國傳統道教以及民俗宗教中幾乎是把天地山川、樹石花草、碗筷桌椅、床灶門樑全都封了神,特別是在一般民俗宗教之中,其中不乏因籠絡諂媚而被「神化」的鬼怪精靈、魑魅魍魎,也有原本神格就不高的,如社神(土地公)、灶神以及神祇周圍的兵將(陰兵陰將),甚至於是原本毫無神格的孤魂野鬼,而在民俗宗教中,極多明明扛著正神招牌的,往往又僅只是略有鬼通的孤魂野鬼在那兒裝神弄鬼、狐假虎威而巳,
在此附錄清朝大才子袁枚在其筆記小說「子不語」一書中所載的一則故事;篇名叫做:「成神不必賢人」﹕
「有位叫李海仲的秀才,為了前住京師參加秋試,從蘇州雇船北上,到淮上時,突然來了一位舊時姓王的鄰居要求搭個便船,李海仲答應了,但是到了晚間,這位姓王的鄰居明白的表示自己不是人而是鬼,此去是為了向一位在京帥刑部任職的汪某人索債,由於這位汪某人是李海仲的親戚,李海仲聞言大驚,只有好言相勸,試圖居中化解-----」
姓王的鬼魂終於同意只要汪某肯還錢,必不傷害他的性命,一人一鬼來到京城之後,由於鬼魂作祟,汪某突得瘋病,終由李海仲居中調停,汪家還了債,鬼魂才放過他----
李海仲終究沒考中,一人一鬼又同船回江南,鬼在船上時,一切飲食,只聞一聞而不吞食,但熱的食物被他一聞立即變冷-----
船行至宿遷(江蘇省北部的小城)時,鬼魂說﹕「某村唱戲,我們不妨一起去觀賞!」李海仲答應了,一人一鬼在戲台下看了幾齣戲,鬼魂突然不見了,只聽到附近突然傳來飛砂走石之聲,李海仲只好一個人獨自回到船上----
傍晚之時,鬼魂竟然穿了華麗的官服回來跟他說﹕「我不跟你回去了,我要留在此地做關帝了!」
李海仲大吃一驚地問他﹕「你怎麼敢做關帝?」
鬼魂笑著答說﹕「世上觀音關帝,皆鬼冒充。村中唱戲是為向村中關廟中的關帝還願,那位在村中冒充關帝,接受村民牲禮香火供奉的孤魂野鬼,比我更無賴,連我見了他都很生氣,所以和他打鬥了一場,打敗了他又把他趕走了,剛才你沒聽見飛砂走石之聲嗎?那正是我在和他打鬥啊-----」
最後,姓王的鬼魂就這樣留在村中,取代原本那個無賴鬼繼續冒充關帝接受村民的供奉,而李海仲則一人返鄉,並且替他把討債要回來的錢帶給了他的妻子。」
雖然這只是一則筆記小說中的故事,但是在這則故事中透露的一個重要的訊息---在幾百年前,中國有知識的文人已經了解到民俗宗教中「鬼」和「神」之間的奧妙關係,簡單的說,就是容或天地間確實有神,但是,那也絕不是一般人在神壇廟宇中祭拜的那些木雕泥塑的偶像,那些大大小小的偶像,年代或新或舊,雕工有精有粗,造形名號雖各自不同,但是附身其上的卻都不是神,而是一些孤魂野鬼假冒的,當然這些孤魂野鬼未必都是無賴的惡鬼,但是,只怕卻是佔了其中的大多數。
(天地無邪代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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