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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金三角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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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1-5-17 22:02:17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家在金三角 024

文/張開基/筆名/醉公子


我在烏隆的監獄裏待了差不多一個月,被調查了好幾次,一直在等著去坤敬府『那邊』,接受泰國法院的審判。

烏隆的監獄雖說不像以前在寮國金乃摩那邊自由,可是有吃有住,比起在廊開,關在猴子籠裹的情形,可要好得太多了,加上好心的甘太太不時來看我,給我帶吃的用的來,心情卻十分愉快,我想,有很多的事情,只要把它的道理想通了,也就沒什麼好煩惱了。

我一個人住一間牢房,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或者偶爾被放到外頭廣場上透透氣,其他啥事也沒有,所以有時候多少總會覺得無聊,後來甘太太給我送了一些舊的雜誌畫報,還有很好的鉛筆跟白紙,我每天就翻翻雜誌,找那些比較簡單的來看,沒事也畫幾張畫,有一次我還特地央著甘太太,讓她多待一會兒,讓我幫她畫張像,她很爽快的答應了,我就很高興的畫了,畫好以後寫上了我的名字送給她,她也很高興,還不停的誇我畫得很像,說我真應該到曼谷啦那些大城市去,如果能再進專門教畫畫的學校,好好去學的話,將來一定會很成功的。

說實在的,表面上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心裏頭卻真是高興得要命!也真希望有機會的話,能到曼谷去,去那邊讀書跟學畫畫,因為甘太太常常鼓勵我,我自己也的確很希望能去,結果回平田的念頭卻慢慢的淡了。

在烏隆監獄被關著的時候,還見到了一樁絕事:

我被關的地方是一棟長長的大房子,從中間分成兩半,後邊是女監,就是專門關女犯人的地方啦。我們男犯人是關在前頭,女監的牢前有一道大鐵門,平常不管白天晚上,都有女警察在那兒看著,男人是絕對進不去的,連男警察都一樣。可是這棟房子只有一條通道,從我們這邊一直通到女監那兒去,通道的兩邊就是一間一間的牢房,靠通道這面全是用一根根鐵條圍起來的,平常出出入入的,從外頭可以看得見裏頭,裏頭看外頭也清楚得很。反正監牢裏頭關久了,沒有那個男人不想女人的,就算碰不著,光看看、吼吼也是很有意思的,所以每當有女犯人被警察押著出去的時候,只要一經過我們這通道,男監這邊的犯人就像蒼蠅見了蜜糖一樣,全衝過來,貼住鐵欄杆盯著瞧,尤其碰到好看一點的女犯人,那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像要爆出來一樣,又吼又叫,還大聲的吹著口哨,對著人家盡說些下流話。如果這時候,要把這些男犯人放出來的話,準會活活把那女犯人吃了。

我剛進牢裹的時候,每天都無聊得很,所以也跟著人家瞎湊熱鬧,可是我光看看而已。

那些女犯人裏頭,有一個最讓男犯人流口水的,她叫米密,大概二十出頭一點,模樣還真不錯,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她走起路來,很愛亂扭屁股,而且每回打我們面前走過的時候,不管這一大堆男犯人怎麼吼,怎麼吹口哨,她都照扯不誤,一點都不怕,有時還故意東瞧瞧、西看看,把個媚眼到處亂瞟,弄得男犯人個個都心癢癢的,所以只要她一過來,下流話就特別多,有些膽大的老犯人,還對著她亂比動作,反正都是男男女女那些事情啦!

米密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一趟,奇怪的是,她多半在九點多、快熄燈睡覺的時候才出去,而且每回都是一個胖胖的男警察來押著她。那男警察總有五十來歲,頭髮都有些白了,不時挺著個大肚子,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活像隻肥鴨子,好笑得很,可是他身上亂七八糟的那些條條槓槓要比別人多,看樣子,在這邊好像還當得滿大的。起先我還一直納悶,後來隔壁牢房換了一個老犯人來以後,他才把米密的事告訴我:原來米密是專門做走私生意的,這次走印尼那邊偷運了一些洋貨過來,被逮著了,判了一年兩個月的牢。為了在監牢裏好過一點,就用盡心機勾搭上了這兒的副總監,就是那隻肥鴨子啦,幾乎每天晚上都去陪他睡覺,所以她在女監裏頭舒服得很,不但吃的菜比別人多,比別人好,有了任何差事也絕輪不到她,而且還能在自己牢房裏頭聽收音機跟抽香煙哩!

米密的丈夫也常來牢裏看她,男犯人都管他叫小舅子,每回他一來,大夥兒比看米密本人還要熱鬧,全擠到前頭去亂喊,他每回來,總是給大家弄得一楞一楞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然這事大家都一直拿著當笑話,可是自從我知道米密的事以後,我反倒覺得她很可憐,她丈夫也很可憐,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以後每次看到她跟那隻肥鴨子出去,或者她丈夫來看她的時候,我就不再跟著別人一起去起鬨了,頂多只是看一兩眼而已。

我被送去坤敬府審判的時候,甘太太跟她丈夫都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甘先生。他大概四十多快五十歲的年紀,一副很有身分,很有教養的樣子,他也跟我打了招呼,斯斯文文的,就像很老實的生意人,他們兩夫婦都很關心的聽著法官問話和我的回答......

結果,法官判了我三個月的苦工,馬上就要押到沙空那公(註68)那邊的苦工營去。

甘先生跟甘太太都過來看我,還偷偷的跟我說:這全靠那法官幫忙,特別開恩,因為已經託朋友去說情了,不然,像這種罪最少要判一、兩年的,他們還說要我安心的去那邊,他們會常常去看我的。我真的是很感謝他們兩夫婦,尤其是甘太太,如果不是她,我現在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哩。

在坤敬府吃過中飯之後,我跟十幾個犯人就坐上了汽車,被送到沙空那公北邊的一個苦工營去.........

苦工營在半山那兒,這邊主要的工作就是到山裹頭去砍松樹,再拖下來,每天都有大卡車把這些松樹載下山去,這些松樹是由泰國政府拿去賣的。

這兒的伙食很好,比在烏隆監獄裹吃的還要好,可是工作卻很苦,因為這邊是山區,高高低低都是山,汽車根本上不去,所以,這裹砍松樹、運松樹全都得靠人力,每天天亮就要起來,吃過早飯就上山,一直要弄到太陽下山,天快黑了,才能收工回來,而且工作的時候,還派了很多人在邊上監視,他們都帶了散彈的獵槍,我一進苦工營就被警告過了:這裹頭什麼樣的人都有,有江洋大盜、有偷鶸摸狗的,也有殺人放火、走私販毒的,也有地痞流氓、太保癟三,還有一些是跟我一樣:偷渡過來被抓到的,反正什麼樣的妖魔鬼怪,生毛長角的人物都有,最輕的有像我判幾個月的,最重的也有判死刑跟終身監禁的,不過不管以前是幹啥的,或者被判了什麼罪,到了這邊都是一視同仁,如果誰要想逃走的話,只要被發現,絕對格殺勿論。不只是不准逃跑,連做工偷懶被發現了,都要挨鞭子抽的,犯人每十個分成一班,每班都有一個班長來管。

從山上砍倒的松樹,把細枝子削掉以後,就要往山下頭運,能夠用滾的就用滾的,滾不過去的時候,只好用扛的,那些松樹差不多有海碗這麼粗,十幾廿丈長,可是粗粗細細、長長短短都不一樣,多半的時候都是兩、三個人一組,哈著腰用肩膀扛下山,如果太大的,就多派一、兩個人,用槓子綁在兩頭,合力的來抬。

松樹這玩意兒比起其他的樹都要重,就算是兩、三個人挫一根,也十分吃力,簡直把人都壓彎了,而且山路高高低低的很難走,一個不留神就會把人給壓傷或者壓死,連用滾的都很危險。下坡比較陡的地方,一定要牽上繩子,人在上頭拉著,慢慢的往下滾,還要不停的吆喝,叫底下的人避開,不然,撒手就這麼放下去,不但會壓到人,而且還會把大好的木頭弄斷。在這裏誰要不小心弄壞了木頭,也是要受罰的。而且就算是牽了繩子也不一定保險,我就親眼見到:有一次也是牽了繩子往下滾,結果有一邊不如怎麼搞的絆倒了,繩子卻纏左腳上,那地方又陡,另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拽不住,結果那根大樹幹越滾越快,拖著前頭那人的腳一直往下衝,又把底下的兩個人壓死了,被繩子拖著的那個人也受了重傷,兩條腿全斷了。

這裏還有很多的池沼,有些木頭下了山並不馬上運走,還要扛到那邊去泡水,雖說平路好走,比起山路要輕鬆得多,可是一樣很危險,常常一不小心,就會連人帶木頭一起掉進池沼裹,光是水還沒什麼關係,有些地方全是爛泥,深得很,掉下去連救都來不及救。而且有些爛泥池沼,裏頭稀稀的,上面一層卻被太陽曬成了殼子,還長滿了長草,外頭絕看不出來,加上哈著腰扛著老重的木頭,只要一腳踩上去,馬上就破個大窟窿,再被木頭一壓,整個人馬上就沉下去了,就算救得快,趕緊拉起來,泥巴已經把人的七竅全封死了,絕對救不活。

 樓主| 發表於 2021-5-17 22:04:23 | 顯示全部樓層
苦工營裹頭根本碰不到中國人,所以我一進去沒多久,就被一個叫金海龍的中年漢子給找上了。他人高馬大,黑黑壯壯的,一雙巴掌又厚又大,看樣子捏起拳頭,一拳就可以把人打死。

早就聽說苦工營裹頭黑得很,老犯人吃定了新犯人,罪重的欺侮罪輕的,尤其那些判了死刑的犯人,在這裏就是老大,人見人怕,誰都不敢不聽他的。所以我一見金海龍來找我,心裏頭就涼了半截,以為這次又要吃苦頭了,因為他正是我們附近幾個班的老大,聽說他是判了死刑以後又犯罪,才被送到這裹來的,判的罪重不說,人又兇狠,動不動就揍人,別說我們這些犯人,連那些管犯人的,也怕他三分,沒事誰也不敢惹他。

那天半夜裹,被他從夢裏頭叫醒的時候,我真是嚇壞了,以為他要讓我吃規矩。聽說這邊的規矩:新犯人進來,問明了是判個三、五年以下的,不問來由,先揍一頓殺殺威再說,都是由那些老犯人動手。

金海龍帶了七、八個人來,嚇得我直發抖,心想:今晚上一定逃不過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床頭坐下,就板著張臉問了我的名字跟歲數,又問我為什麼來了好幾天都不去跟他拜碼頭?我結結巴巴的說:我剛來,不懂這裏的規矩,請他多多包涵。

他卻點點頭,居然笑了笑,又問起我的身世來。

我那還敢隱瞞,就一五一十的說了......

他一聽我是平田人,就莫名其妙的興奮起來,趕緊問了一些我們家鄉比較有頭有臉的人,幾乎個個我都認得。他又問了我阿爹的名字,我告訴了他之後,他皺起眉頭想了半天,卻搖搖頭:

『十幾年前,我去過你們平田幾次,你們平田人口不多,沒多少戶人家,照說我應該會認識的,不過我地方跑多了,有些名字可就記不太得了。嗯,我去你們平田,多半是住在一個姓梁的朋友家裏,他叫梁什麼來著?』他一拍腦袋,自顧目的說:『唉!你看我這腦袋,可真是不管用了,人可是熟得不得了,平常老梁老梁的喊,倒是把人家的大名給忘了!』

我一想平田姓梁的就只有梁逢他們一家,居然靈光一現,大起膽來問道:

『是不是叫梁光祖?』

『梁光祖!嗯!對!對!沒錯!就是他!』他高興的一拍巴掌,笑了起來:『對啦!他家有好幾個男孩,我們住那兒的時候,還常開玩笑說他真的是「光宗耀祖」哩!怎麼,你也熟?』

『對,他們家四個孩子都是男的,最小的那個叫梁逢,小時候跟我一起長大的!』我趕緊攀起關係來:『梁逢他阿爹最愛喝酒,所以鼻頭紅紅的,人家在背後都說他是酒糟鼻。』

『哈!沒錯!沒錯!老梁的確是有隻紅鼻子!』他聽了可更是笑開了......

『可是我阿爹也常跟他在一塊兒喝酒哩。』我乘機會補了一句。

『你阿爹?嗯!讓我想想;你姓雷,你阿爹當然也姓雷囉?!』他抓了抓腮上像亂草一樣的鬍子,突然一拍大腿把臉湊過來問我:『你阿爹是不是高高的,講話很大聲,人家都叫他「雷公」?』

我一聽他說出了阿爹的外號,心裏頭真是高興,就趕緊點點頭說:

『對!人家都叫我阿爹是「雷公」,我阿爹左邊耳朵那兒有一條刀疤,那是以前被卡瓦人砍的!』

『嗯!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嘿!我還跟你阿爹在一起喝過酒呢。』他馬上一巴掌就拍到我肩膀上來了,拍得好重,可是我心裏頭卻很高興。

『嗯!你運氣還真不錯!』他這時卻笑得很和氣了:『本來,你進來,他們就打算請你吃規矩,可是我一聽說你是中國人,就叫他們先別動手,所謂人不親土親嘛。還好,我自己來了,說起來還近乎得很,大家都認得,不然開了揍,那豈不是大水沖倒龍王廟?可真傷感情了。』

『謝謝你!』我這才真的放下心來,好好的鬆了口氣。

『別客氣了,想十幾年前,我去你們平田的時候,你還小,恐怕還在穿開襠褲,說不定我還抱過你呢!』他又爽朗的大笑起來,然後又用泰國話跟後頭跟來的那些人指著說了幾句,見他們都笑著點頭了,才又回頭跟我說:『我已經跟我這些兄弟們說清楚了,以後誰也不准欺侮你,而且還要多照顧你,在這兒沒有誰敢不聽我的。嗯,你現在分在那一組?』

『扛木頭那組。』

『嗨!那多苦啊!弄不好就要死人的。來!明天我去跟那些個龜兒子說一聲,要他們把你弄到我這組來,每天挑挑水,送送飯,啥事也沒有。你放心吧!三個月眨眼就會過去的!』他站了起來,一仰頭:『你睡覺吧,我走了!』

『謝謝你!金先生!』我趕緊跟他打恭作揖的。

他都揮了揮手:『別什麼先生後生的,你叫我金老大就行了!』

金老大一走,我可真是暗暗高興,真是菩薩保佑哩!不但沒挨揍吃規矩,他還說要幫我換個輕鬆的工作,而且這樣一來,別人也沒誰會欺侮我了。

他在這營裹還真吃得開,說話算數,隔了一天,我就調到他那組去了。每天在伙房裹工作,挑挑水,砍砍柴,比起上山去扛大木頭,不知要好過多少倍。金老大還說:我跟他好像特別有緣,所以一閒下來,就把他當年那一段轟轟烈烈的事兒慢慢的說給我聽。後來混熟了,我什麼話都跟他談,也知道他是殺了兩個仇家,結果卻讓自己人為了想獨吞那一大筆錢,去向警察偷偷告了密,才被抓到了。關在牢裏,還逃了幾次,全沒成功,後來眼看要上法場挨槍子兒了,他就故意裝病,找機會又打傷了人,才被送到這兒來的。

聽他這麼說,換做是我,恐怕早就絕望透頂,死了這條心了。可是他卻根本不當回事,談起這樁事,還得意的哈哈大笑,滿不在乎,一副英雄好漢的樣子,我真是打心裏頭佩服。我問他在牢裏,是怎麼又打傷人的,他卻告訴我說:

『嗨!這種絕事,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我才想得到。你想:如果我就這麼迷迷糊糊的待在牢裏頭,那只有等時候到了,乖乖的被綁上法場,槍聲一響,馬上腦袋開花,葛斃著涼,就甭想再吃大米飯了,所以我就動腦筋裝病,趁人家放風出去的時候,讓警察也把我押出去,挑了個平常最不順眼的犯人,兩下子就把他的右手臂給卸下來了。然後,我算是罪上加罪,他們也沒了轍兒,反正最多還是槍斃嘛!你想:人一個,命一條,他們總不能槍斃我兩次吧?!所以只好判我來這邊做一年苦工,等於是我又多了一年可以活。嘿,小兄弟,你說這法子絕不絕?』他得意的一直朝我仰頭。

『嗯!嗯!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該說對還是不對,只好跟他笑著直點頭。

『而且,這一年的時間,等於是白賺的,不管怎麼說,機會總是大一點,就算萬一逃不出去,等快要上法場的時候,我再搞他一次,隨便找個不順眼的,打他個半死,或者把他肋骨給踹斷幾根,你想,這不是又可以拖上一些時候了?』他好像對他這主意很有把握,一直笑個不停。

我總覺得,人在什麼處境裹,就會有什麼樣的想法,我也不能說他的想法不對,同時也就如同他說的:

『好死總不如賴活著吧?!』

後來我也跟他說了一些我從平田出來,這一路上稀奇古怪的遭遇......

他聽了以後卻直皺眉頭,好像很用心的在想什麼事,好半天才想起來問我:『你說的那個坑你的人,我好像認得,可是他不姓陳啊?!我知道的,他是姓康,叫康文時啊?!』

『嗯!在河灣那邊,我也聽人家說過他姓康,可是我們問他的時候,他卻解釋了半天,說他是為了怕被人家盯上,所以才改名換姓,姓康的!』

『哦?嗯,你跟我說的,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不過,我對他不很熟,嗯-----我去給你找個人來問問,他是緬甸人,前不久從河灣那邊運白貨到泰國的時候被逮著了,判了一年半的苦工,外帶四年半的牢。』金老大說著就差人去找那緬甸人來問話。然後又跟我說:『我想,他可能知道得比較多。』

那緬甸人戰戰兢兢的被喚來以後,金老大就板起了臉,像審案子一樣的問起來......

問了一下,接著又問我:

『欸!小兄弟!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矮矮的,有一點禿頂,說起話來有點像越南腔,嗯,臉上嘛黃皮寡肉,鼻子就像刀削過那樣,還有點鷹鉤,兩隻眼睛不一樣大,不時像個賊一樣,把眼珠子滴溜溜的亂轉?』

『對!我說的那個陳大明就是這個樣子,嗯!他笑起來嘴歪歪的,好像嘴裏頭還有幾顆金牙!』

金老大一聽,又去問了那緬甸人一下,還比了比,那緬甸人聽了不停的點頭,金老大馬上就回過頭說:

『對了,沒錯了,就是他!他本名叫康文時,陳大明是他的化名,他的老子是越南人,媽媽呢是緬甸的水擺夷,所以他越南話、擺夷話跟泰國話都說得很好,加上常跟馬幫跑貨,中國話也說得不錯。』

『那現在他人呢?』我見金老大正要把那緬甸人遺走,就著急地問。

『我問啦!他說人已經到泰國來了!』金老大還是把那人遣走了,然後又說:『這小子聽說自己也著了人家的道,謀財害命弄來的一些黑心錢,全叫他的一個姘頭給拐走了,真個是人財兩失,所謂婊子無情,一點都沒錯,虧他還是江湖上打過滾的,連這點警覺都沒有,正是終日打雁,反倒是讓雁嘶了眼珠子!』他冷笑了一聲。雖然對他說的『婊子無情』很不同意,可是我也不想去跟他爭,就告訴他:

『嗯,他那個女人我見過,叫小翠,是河灣那邊一家窖子裹很紅的姑娘,可是,陳大......哦!我是說那個康文時啦,他不可能就這樣撒手了吧?!』

『那是當然嘛!剛才那緬甸人跟我說,他那姘頭聽說逃到泰國來了;那姓康的一方面是要來截她,一方面是他坑的人太多了,好幾條道上的人都想要做了他,所以他也逃了下來!』

『哦!那有沒有他最近的消息?他總有個確實的去處吧?』

『這誰知道呢?你想想看,如果連你我都摸到了他藏身的地方,那他不早讓人家給做掉了?』金老大把那雙厚厚的手一攤,笑呵呵的瞪著我......

『嗯!嗯!』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問得多傻啊。

苦工營的日子過得很快,甘先生跟甘太太也來看過我幾次,每次來給足大包小包的帶上一堆東西給我,真是不好意思,也很感激他們。

 樓主| 發表於 2021-5-17 22:06:39 | 顯示全部樓層
臨走的前一晚,金老大把所有的自己兄弟全叫來了,弄了不少菜,又去拎了兩瓶酒來。營裹頭一向不准犯人喝酒,也不知道他那裹去弄來的。大家都興高采烈的來給我餞行,還好酒只有兩瓶,大家分一點,我也喝不到多少,不然準又要趴下了。

吃飽喝足了,我就陪著金老大聊了下去,雖然我跟他認識才不過三個月,可是他對我真的是很照顧,所以我對他十分感激。他見我要出去了,一方面是高興,一方面多少也有些傷感,又藉著酒意,話難免多些,他一直警告我一些江湖上的風險,什麼人心難測啦,千萬別太輕信別人,還說:這世界上,除了自己,沒有誰靠得住的。

對他這種看法,我也不想去反對,只有一個勁的點頭......

最後他又興沖沖的說:

『嗨!你呢,留個地址給我,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好去找你!』

我一聽可楞住了,也不知道他到底醉了沒有?大概他也瞧出了我的意思,就笑呵呵的拍拍我肩膀:

『你別奇怪,這事很難說,所謂人生無常,這世界上的事情沒誰說得準,弄不好,我就出去了,那時候臨時想要找你,有個地址,也省得我抓瞎!你說有沒有道理?』

我想想,覺得的確有這個可能,就告訴了他,可是又跟他說,我可能不會直接回去,因為我想到曼谷去讀書,受教育。

『嗯!好!你小子有志氣。』他一聽就豎起了大拇指:『對!你是該再去讀書,多裝一些學問在肚子裹,將來才能當大官,搞出一些事業來,希望你別學我這枚出息的老哥哥,每天打打殺殺的,最後不是讓人宰了,就是拉上法場去挨槍子兒!』他感慨的搖搖頭:『這只怪我少讀書!』

『不會啦!你別這麼說,我也真希望你能出去!你剛才不是說,出去還要找我的?』我趕緊安慰他。

『那也不過說說罷了,誰預料得到呢?』

『對呀!弄不好,你可能就出去了?!』

『哈!哈!你這小子!』他聽了好像又爽朗起來,一拍我的肩:『只要我出去了,一定去找你,別到時候當了大官,就不認得我了哦?!』

『那怎麼會?你對我這麼好,這輩子我都會記得的!』我趕緊一拱手。

『你別緊張,我是跟你開玩笑的,我看人一向準得很,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才拿你當推心置腹的朋友。』他笑著說。聽他這句話,我心裏真是受用。

『嗯?我忘了問你;那個姓康的傢伙,你打算怎麼辦?』

『嗯!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我一定會去找他就是!』

『哦!那好!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他們全是我磕過頭的拜把兄弟,你只要說是我要你去的,無論天大的事,他們全能挑得起來,而且他們現在在曼谷那邊生意做得不錯,如果想謀個差事幹幹,找他們幫幫忙,那還不是一句話。』金老大熱心的說。

『嗯!好的!』

『哦!對了!你如果去了曼谷,找到了他們,順便把我在這邊的情形告訴他們,要他們也幫我想個點子!』

『是的!我會把你的話轉告他們的!』

『嗯!你把這帶去。』金老大把脖子上那用繩子掛著、一個像彎月的東西解下來給我:『他們看到這玩意,就知道你確實是我信得過的人!』

我接過來,一眼就瞧出那是用舊銅板磨出來的,大概是他們之間的信物。我就點點頭收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就有車來把我載回坤敬府,由法官宣佈我可以自由了,不過,必須在兩個月以內離開泰國,否則超過了這期限,被抓到了,要判更重的罪。

我跟法官說我知道了,他就放了我。

一離開法院,我就搭車去了廊開,那是甘太太交代的。到了廊開,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找到甘太太他們家,她正跟甘先生在客廳裹等著我,馬上就擺出飯菜讓我飽吃一頓,又差阿妹去給我放水洗澡......

乖乖!他們家好大好大,而且漂亮得很,好多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兒,我全沒見過,真是大開眼界。

進了洗澡間,我又傻眼了,他們這兒用的是長長的搪瓷澡盆,又漂亮又細氣,跟以前在金乃摩軍區裹用的不一樣。幸好,水已經放滿了,用不著我動手。我坐進澡盆裹,就一面洗,一面研究,後來就弄懂了,雖然樣子不一樣,可是卻跟金乃摩那邊由上頭往下灑的,全是一個道理。

洗完澡,只有阿妹一個人在外頭廳裏,她說甘先生夫婦已經先睡了,她領我去一間專門招待客人的房間。嘿!還真是漂亮哩!氣派得很,床上還裝了彈簧,躺下去軟軟的,舒服得很。

我在甘家做了幾天的客,甘先生夫婦一直很熱絡的招待我,弄得我十分的不好意思。他們很耐心的教我認識了很多新奇的東西,還教我打電話,又把電話的道理告訴我。可是打電話並不太難,倒是其中的道理,我卻是一知半解的。我還學會了開那種放唱片的機器,就是那種圓圓、黑黑的膠片子,只要對準中間的小孔擺正了,把尖尖的針輕輕的點在邊上,一開機器,它就打起轉來,一打轉,它自己就會唱歌,而且那種膠片子有好多好多,每張都不一樣,有的唱泰國歌,有的唱中國歌,還有一些是老美唱的外國歌,好聽得很,這機器比起以前我聽過的收音機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好玩得很。

甘先生跟甘太太都一直鼓勵我,要我到曼谷那些大地方去讀書,求學問。我考慮了考慮就答應了。他們還介紹了一個在曼谷開銀樓的馬先生,叫我到了曼谷馬上就去找他,還給我寫了介紹信,說馬先生一定會幫我忙的。

本來,他們還執意要留我在廊開多住些時候的,可是為了我那兩個月離境的期限問題,只有趕緊去找那曼谷的馬先生才有路子,加上我也不想待得太久,給他們麻煩,他們拗不過我,只好讓我去曼谷了。

臨走前一天,甘先生夫婦很殷勤的給我餞行,讓我感動得差一點當場又要掉淚了。

這次去曼谷是坐火車,也是我生平的第一次,甘先生夫婦不但親自來送行,幫我買了車票,甘太太還塞了三千銖的泰幣給我,不等我開口,她又說了一遍那道理:要我以後有能力的時候,再把這份恩情,轉過來去幫助那些需要我幫助的人。這樣我才硬著頭皮收下了。

火車真要比汽車舒服多了,看著窗戶外頭一直往後倒的樹林跟房子,真是有趣極了。



(68)沙空那公:在秦國東北方,靠近寮國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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