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金三角 024
文/張開基/筆名/醉公子
我在烏隆的監獄裏待了差不多一個月,被調查了好幾次,一直在等著去坤敬府『那邊』,接受泰國法院的審判。
烏隆的監獄雖說不像以前在寮國金乃摩那邊自由,可是有吃有住,比起在廊開,關在猴子籠裹的情形,可要好得太多了,加上好心的甘太太不時來看我,給我帶吃的用的來,心情卻十分愉快,我想,有很多的事情,只要把它的道理想通了,也就沒什麼好煩惱了。
我一個人住一間牢房,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或者偶爾被放到外頭廣場上透透氣,其他啥事也沒有,所以有時候多少總會覺得無聊,後來甘太太給我送了一些舊的雜誌畫報,還有很好的鉛筆跟白紙,我每天就翻翻雜誌,找那些比較簡單的來看,沒事也畫幾張畫,有一次我還特地央著甘太太,讓她多待一會兒,讓我幫她畫張像,她很爽快的答應了,我就很高興的畫了,畫好以後寫上了我的名字送給她,她也很高興,還不停的誇我畫得很像,說我真應該到曼谷啦那些大城市去,如果能再進專門教畫畫的學校,好好去學的話,將來一定會很成功的。
說實在的,表面上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心裏頭卻真是高興得要命!也真希望有機會的話,能到曼谷去,去那邊讀書跟學畫畫,因為甘太太常常鼓勵我,我自己也的確很希望能去,結果回平田的念頭卻慢慢的淡了。
在烏隆監獄被關著的時候,還見到了一樁絕事:
我被關的地方是一棟長長的大房子,從中間分成兩半,後邊是女監,就是專門關女犯人的地方啦。我們男犯人是關在前頭,女監的牢前有一道大鐵門,平常不管白天晚上,都有女警察在那兒看著,男人是絕對進不去的,連男警察都一樣。可是這棟房子只有一條通道,從我們這邊一直通到女監那兒去,通道的兩邊就是一間一間的牢房,靠通道這面全是用一根根鐵條圍起來的,平常出出入入的,從外頭可以看得見裏頭,裏頭看外頭也清楚得很。反正監牢裏頭關久了,沒有那個男人不想女人的,就算碰不著,光看看、吼吼也是很有意思的,所以每當有女犯人被警察押著出去的時候,只要一經過我們這通道,男監這邊的犯人就像蒼蠅見了蜜糖一樣,全衝過來,貼住鐵欄杆盯著瞧,尤其碰到好看一點的女犯人,那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像要爆出來一樣,又吼又叫,還大聲的吹著口哨,對著人家盡說些下流話。如果這時候,要把這些男犯人放出來的話,準會活活把那女犯人吃了。
我剛進牢裹的時候,每天都無聊得很,所以也跟著人家瞎湊熱鬧,可是我光看看而已。
那些女犯人裏頭,有一個最讓男犯人流口水的,她叫米密,大概二十出頭一點,模樣還真不錯,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她走起路來,很愛亂扭屁股,而且每回打我們面前走過的時候,不管這一大堆男犯人怎麼吼,怎麼吹口哨,她都照扯不誤,一點都不怕,有時還故意東瞧瞧、西看看,把個媚眼到處亂瞟,弄得男犯人個個都心癢癢的,所以只要她一過來,下流話就特別多,有些膽大的老犯人,還對著她亂比動作,反正都是男男女女那些事情啦!
米密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出去一趟,奇怪的是,她多半在九點多、快熄燈睡覺的時候才出去,而且每回都是一個胖胖的男警察來押著她。那男警察總有五十來歲,頭髮都有些白了,不時挺著個大肚子,走起路來搖搖擺擺,活像隻肥鴨子,好笑得很,可是他身上亂七八糟的那些條條槓槓要比別人多,看樣子,在這邊好像還當得滿大的。起先我還一直納悶,後來隔壁牢房換了一個老犯人來以後,他才把米密的事告訴我:原來米密是專門做走私生意的,這次走印尼那邊偷運了一些洋貨過來,被逮著了,判了一年兩個月的牢。為了在監牢裏好過一點,就用盡心機勾搭上了這兒的副總監,就是那隻肥鴨子啦,幾乎每天晚上都去陪他睡覺,所以她在女監裏頭舒服得很,不但吃的菜比別人多,比別人好,有了任何差事也絕輪不到她,而且還能在自己牢房裏頭聽收音機跟抽香煙哩!
米密的丈夫也常來牢裏看她,男犯人都管他叫小舅子,每回他一來,大夥兒比看米密本人還要熱鬧,全擠到前頭去亂喊,他每回來,總是給大家弄得一楞一楞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然這事大家都一直拿著當笑話,可是自從我知道米密的事以後,我反倒覺得她很可憐,她丈夫也很可憐,到底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我自己也弄不清楚,只是以後每次看到她跟那隻肥鴨子出去,或者她丈夫來看她的時候,我就不再跟著別人一起去起鬨了,頂多只是看一兩眼而已。
我被送去坤敬府審判的時候,甘太太跟她丈夫都來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甘先生。他大概四十多快五十歲的年紀,一副很有身分,很有教養的樣子,他也跟我打了招呼,斯斯文文的,就像很老實的生意人,他們兩夫婦都很關心的聽著法官問話和我的回答......
結果,法官判了我三個月的苦工,馬上就要押到沙空那公(註68)那邊的苦工營去。
甘先生跟甘太太都過來看我,還偷偷的跟我說:這全靠那法官幫忙,特別開恩,因為已經託朋友去說情了,不然,像這種罪最少要判一、兩年的,他們還說要我安心的去那邊,他們會常常去看我的。我真的是很感謝他們兩夫婦,尤其是甘太太,如果不是她,我現在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哩。
在坤敬府吃過中飯之後,我跟十幾個犯人就坐上了汽車,被送到沙空那公北邊的一個苦工營去.........
苦工營在半山那兒,這邊主要的工作就是到山裹頭去砍松樹,再拖下來,每天都有大卡車把這些松樹載下山去,這些松樹是由泰國政府拿去賣的。
這兒的伙食很好,比在烏隆監獄裹吃的還要好,可是工作卻很苦,因為這邊是山區,高高低低都是山,汽車根本上不去,所以,這裹砍松樹、運松樹全都得靠人力,每天天亮就要起來,吃過早飯就上山,一直要弄到太陽下山,天快黑了,才能收工回來,而且工作的時候,還派了很多人在邊上監視,他們都帶了散彈的獵槍,我一進苦工營就被警告過了:這裹頭什麼樣的人都有,有江洋大盜、有偷鶸摸狗的,也有殺人放火、走私販毒的,也有地痞流氓、太保癟三,還有一些是跟我一樣:偷渡過來被抓到的,反正什麼樣的妖魔鬼怪,生毛長角的人物都有,最輕的有像我判幾個月的,最重的也有判死刑跟終身監禁的,不過不管以前是幹啥的,或者被判了什麼罪,到了這邊都是一視同仁,如果誰要想逃走的話,只要被發現,絕對格殺勿論。不只是不准逃跑,連做工偷懶被發現了,都要挨鞭子抽的,犯人每十個分成一班,每班都有一個班長來管。
從山上砍倒的松樹,把細枝子削掉以後,就要往山下頭運,能夠用滾的就用滾的,滾不過去的時候,只好用扛的,那些松樹差不多有海碗這麼粗,十幾廿丈長,可是粗粗細細、長長短短都不一樣,多半的時候都是兩、三個人一組,哈著腰用肩膀扛下山,如果太大的,就多派一、兩個人,用槓子綁在兩頭,合力的來抬。
松樹這玩意兒比起其他的樹都要重,就算是兩、三個人挫一根,也十分吃力,簡直把人都壓彎了,而且山路高高低低的很難走,一個不留神就會把人給壓傷或者壓死,連用滾的都很危險。下坡比較陡的地方,一定要牽上繩子,人在上頭拉著,慢慢的往下滾,還要不停的吆喝,叫底下的人避開,不然,撒手就這麼放下去,不但會壓到人,而且還會把大好的木頭弄斷。在這裏誰要不小心弄壞了木頭,也是要受罰的。而且就算是牽了繩子也不一定保險,我就親眼見到:有一次也是牽了繩子往下滾,結果有一邊不如怎麼搞的絆倒了,繩子卻纏左腳上,那地方又陡,另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拽不住,結果那根大樹幹越滾越快,拖著前頭那人的腳一直往下衝,又把底下的兩個人壓死了,被繩子拖著的那個人也受了重傷,兩條腿全斷了。
這裏還有很多的池沼,有些木頭下了山並不馬上運走,還要扛到那邊去泡水,雖說平路好走,比起山路要輕鬆得多,可是一樣很危險,常常一不小心,就會連人帶木頭一起掉進池沼裹,光是水還沒什麼關係,有些地方全是爛泥,深得很,掉下去連救都來不及救。而且有些爛泥池沼,裏頭稀稀的,上面一層卻被太陽曬成了殼子,還長滿了長草,外頭絕看不出來,加上哈著腰扛著老重的木頭,只要一腳踩上去,馬上就破個大窟窿,再被木頭一壓,整個人馬上就沉下去了,就算救得快,趕緊拉起來,泥巴已經把人的七竅全封死了,絕對救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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