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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廣義靈魂學』上冊 附錄七 我的「靈異第三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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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義靈魂學』上冊 附錄七 我的「靈異第三類接觸」

作者:張開基

(本文作者擁有著作權,非經同意請勿擅自轉載、轉貼、摘錄或任何形式之引用,改作)  

一九七五年,我剛從大學畢業,考上了預官,卻好死不死的去抽到了「海軍步兵」(就是海軍陸戰隊),第二梯次十月份入伍,開始了我為期一年十個月的服役生涯。

在左營的陸戰隊學校,接受了總共六個月的「軍官基礎教育」和「軍官養成教育」,結訓時掛上了少尉的槓槓,等著被分發下部隊。

老實說,預官也好,大頭兵也好,反正都是義務役,在心態上都同樣是數著饅頭等退伍,能混就混,那裡輕鬆就往那裡去。原本我一直認為當個預官,即使在任何軍種裡都會很輕鬆的,正好抽空讀點書,退伍時參加個國家考試之類的也挺不錯的。

誰知道會去抽到陸戰隊?而且那時候全陸戰隊正在搞什麼「立即作戰」演習,顯然是在玩真的,管你什麼預官不預官,一樣被操得七葷八素,所以一來那一陣子我正值嚴重的情緒低潮,二來是想混個輕鬆一點的地方去數饅頭。

於是我第一志願是去「南沙」、第二志願是去「東沙」,總之天高皇帝遠、越遠越好,而且我是一個不怕孤單寂寞的人。我認為我可以適應的。

不料,我分發的單位,不包括南沙和東沙的防務,唯一可選的外島就是「烏坵」,想挑也沒得挑,只好沒魚蝦也好的舉手志願去烏坵了,同梯的預官同學一直以為我發瘋了,抽到「海軍陸戰隊」已經很衰了,居然還志願去外島?

如果真有所謂的「鬼使神差」,我想這就算是了吧!

烏坵,這個一般地圖上找不到的小島,位在金門與馬祖之間的福建沿海,在緯度上看大約和新竹平行,直線距離並不遠,但是卻真正是前線,肉眼就可以看到福建本土以及沿海的湄洲(媽祖的故鄉)、南日、登步等島上的房子。

烏坵分大坵、小坵兩個島,都很小,沿著大坵環島戰備道跑一圈不到二千公尺,而小坵繞一圈,一根煙還抽不完。

從左營到烏坵的運補船每半個月才有一班,我下部隊時,船剛走了兩天,於是就這樣平空多出了十幾天假期,我到台北、台中玩了一陣子,等船期接近了才回去報到,這時有很多從烏坵回台灣休假、採買的官兵也陸續來了,同樣在等這班船回烏坵。

阿兵哥嘛,一回生兩回熟,很快就混到一起去了,沒事大家在一起打屁瞎扯,後來不知誰就把話題扯到「鬧鬼」這件事情上了,那些老烏坵在我們這些「菜鳥」面前個個是口沫橫飛,繪聲繪影的說著一個又一個的烏坵鬼故事。

老實說,當時我就如同現今愛看鬼故事的人一樣,反正姑妄言之妄聽之,刺激是很刺激,可沒把這事當真,總認為那不干我的事,我也壓根沒想到烏坵鬧鬼跟我會有什麼關係?更沒想到日後竟然會對我造成這麼大的震撼,幾乎改變了我的一生。

一九七六年四月十七日那天早上,我隨著清一色的阿兵哥上了「中字號」登陸艦;隨身的行李很簡單,但很重,至少有四、五十公斤的書,全是大部頭的古典小說和世界名著,聽說那邊晚上的生活很枯燥,阿兵哥們除了喝酒、打牌,就是瞎扯。想著:四年大學,讀的是文學,結果連部紅樓夢都沒看完,不得不趁這機會「補遺」一番。

原以為一百多公里直線距離,幾個鐘頭就到得了,誰知道「中字號」的速度之慢,比腳踏車走得還慢,經過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才看到烏坵的影子。

說實在的,我一踏上那個鳥不拉屎、烏龜不上岸的小島就後悔了,原以為會是一片藍天碧海,銀沙白浪,椰林搖風,海鷗飛翔的世外桃源;但擺在眼前的卻是到處嶙峋的黑色怪岩,少得可憐的黃土如糞,偶爾能見到一些低等的爬藤類植物,全島連棵樹都沒有,幾戶打魚的村民,空氣中彌漫著令我作嘔的魚腥味(我從小就不吃魚,挾過魚的筷子絕不用),更令我想即時抽腿的是:這裡沒有電,晚上點的是最原始的油燈或蠟燭;這裡唯一的水源是一口帶鹹味的苦井,唯一的發電機是用來抽水的,汽油發電的成本很高,所以這口僅能供洗滌用的井水仍然有時間上的管制。而飲用的淡水必須靠船舶從本島運送,豈只是「清水貴如油」而已。

每一班船相隔半個月,載來的有米糧、罐頭、建材、彈藥、報紙、書信、日用品和清水,哦!還有蔬菜水果:(這裏種不活任何一種)。每班船在這兒只停四個小時,站在根本不像碼頭的碼頭上,望著從山坡上奔跑迎來接運的官兵,我才驚覺自己從此遠離了文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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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上等兵來接我,來到第四連報到,連上的軍官都到碼頭去指揮接運物資,我就在連部碉堡裡吃喝拉撒的混了一天,下午等船一走,連長就率領全連弟兄回來了;連長說今晚算給我接風,所以加了菜,反正不外雞鴨魚肉,菜是豐而不盛,酒卻很令我「甩頭」,那一打打的全是「紅標老米酒」(閩南話俗稱「甩頭仔」),我最怕那玩意兒。後來連長看出了我的怕怕,好意去買島上唯二的酒—「雙鹿五加皮」。

由於還在等候指揮部那邊分發據點,所以當晚我被安排跟輔導長和政戰士「東枝 睡一間碉堡。第一個晚上,光是隨意也被灌了不少,所以連澡都沒洗就迷糊的睡下了。

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大夥早巳出去幹活。吃完早飯,正打算出去走走,了解一下狀況,正巧「東枝」也要去指揮部,就跟著他一路過去。路上,他以「老馬」的姿態為我介紹著此地的一些事情,聊著聊著,突然,他沒頭沒腦的問了我一句:「排仔!你有信教拜拜沒?」

「沒啊??」我不免有些納悶。

(註:筆者先父為軍人,全家均無任何宗教信仰)

他神祕的笑了笑:「出外人,最好不要太鐵齒,沒事多拜拜,沒錯的!」

「拜誰?」

「隨便啊!」他似乎很訝異我的「見識淺薄」:「拜神,拜好兄弟,攏嘛要拜!」

待我想再問,他卻閉口了,原來是輔導長來了……

這一天總是很新鮮的,晚上沒燈,在燭光中的心情難免別有情調,可是也不想跟阿兵哥們一道喝酒、瞎扯,所以早早就睡下了。而「東枝」早上跟我說的,我一點也沒在意。

這一晚,不知是心情的關係還是外頭的吵雜,前半夜輾轉反側,極難入眠,從小我就很愛四處亂闖蕩的,自問適應力還算強,睡覺也沒有「認床認枕頭認棉被」的習慣。

迷迷糊糊入睡已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接著是一個接一個短暫、雜亂而完全不連貫的惡夢,每一次都是很快的驚醒又很快的入夢……

待我最後一次驚醒過來時,立刻感覺到了異樣。我全身都無法動彈,想喊也喊不出來,彷彿被魔咒定住了,我記得當時心中仍然很清楚,意識到這是「夢魘」,以前也曾有過許多次類似的經驗,所以雖然極力想掙扎,卻不算太害怕。這時,唯一能夠的是;眼睛仍能看,耳朵仍能聽。四周黑漆漆的,靜悄悄的,但是很快的,我就發覺到這回和以往「夢魘」的經驗完全不同,雖然是一片漆黑,仍然可以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團黑色的影子,正端坐在我身上。沒有毛骨悚然,沒有心跳加速,沒有差點窒息,因為那種恐怖與震憾巳經達到了我所能承受的臨界,我巳失去了「感受」,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曾有那一連串的「正常反應」?我的姿勢是仰躺著,雙手掌心向下交疊在胸部,筆直得彷彿正要下棺入殮,怪的是我一向習慣曲腿側睡,別的睡姿我是無法入眠的。而那團黑糊糊、毛茸茸的影子,卻是挺胸,面朝外,側坐在我的腹部。我的心裡頭十分清楚,但身體卻絲毫不聽指揮,連喊都喊不出來,本能的一直想掙扎,卻徒勞而無功,我是想動而不能動,而那團黑影卻是根本不動,就這樣一直僵持著,到底有多久時間,我根本無法精確的去意識。終於,那團黑影有了動靜……

「它」把頭部慢慢的轉過來,而我卻似乎被「它」給定住了,連想把眼睛閉上都不能,而我的掙扎是一直持續著沒停。心裡意識到的是一個最恐怖的結果,但當時完全不能在腦中組合或預料將要發生的任何事。但,我仍然役看到「它」的臉,依然是黑糊糊的一片,別說五官長相,連「它」的頭髮我都分辨不出來,甚至有沒有可能只是一隻野狗或其他野獸,我都無法肯定。接著的是;彷彿陷入了深度的惡夢,我在心中告訴自己:「這只是惡夢,待會我就會醒來,而且,我一定要讓自己醒來!」我仍然使盡了最大的努力在掙扎,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在我完全無法料想的情況下,緩緩的動了動,立即在我右手的手腕處抓了三下,這三下力量不算大,並沒有弄痛我,而且是有節奏的連續著。我無法意識這是否是「它」有所行動的前兆,或者是某種暗示。(註:即使三十六年後的今天,我仍然沒有解開這個謎,不知道「它」抓了我手腕三下是代表了什麼意思?)但,當時幾乎就在「它」抓了我手腕之後,我使勁將腹部一挺,左手十分困難的從右手掌覆蓋下抽了出來。第一個動作,就是順手反抓了一把,隔著被單,居然結結實實的抓到一隻腳掌,電光石火的接觸一剎,我可以明確的意識到;那是一隻類似人類的腳掌,我緊握住的正是整個腳背的中段,但,可能只有幾分之幾秒,那團黑影巳經倏然消逝,速度之快,比電視關機時,影像的消失還快,反正就這麼不見了。

接著,我就像被解除了魔咒,全身都能動了,身上沒有任何痛楚或異樣,唯有神經仍然是繃緊的。我曲身坐起,在一片漆黑中,用盡了所有的感官,像雷達一般的在整個房間裏搜索著,來回看了幾遍,什麼也不見,耳中只有同事的呼吸聲和上鋪政戰士「東枝」的輕微鼾聲,還有就是自己狂烈的心跳,腦中卻是一片迷茫,到底出了什麼事?我完全沒弄清楚。摸索著,在床頭的小木箱上,找到了一包火柴,原本我應該去把空罐頭上的蠟燭點亮的,但是,迷糊中,我卻去摸到了香煙,趕緊塞了一支在嘴上,有些顫抖激動的去劃火柴,連擦了三、四次,火柴只冒了幾顆火星,沒有應聲而著,把火柴盒換了個面,又擦了三、四次,火柴才「嘶」的一聲,很慢很慢的著起來。火光小得出奇,我圈起手掌,讓火柴不致被風吹熄,那一點火光畢竟也夠我把香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大口煙,我像得到一點些微的安全感一般,把身體靠在床沿的壁板上,然後是不停的抽煙、吐煙,想把心情平諍下來,把紛亂無序的腦袋重新排列組合,整理出一個頭緒。我必須承認這時的心情是很激動的,(誰要碰上這碼子事,仍能心如止水,穩若磐石,那才怪!)但是,我敢說我絕不至於一遇上稀奇古怪的事,就會歇斯底里,甚至失去理智的,因此,雖然無法絕對的冷靜客觀,不過,我巳經清醒過來在抽煙這可不會是假的。

於是,我極盡可能的在腦中組合剛才那似幻似真的印象,整理出三個假設﹕

「一、惡夢:剛才的一切,只是個夢境,雖然恐怖,但此刻我巳完全清醒了。」

「二、 幻覺:可能只是半睡半醒的狀態下,一個完全不存在的畫面顯現。」

「三、 真實:所有的過程都是真的,剛才我碰上了一生中從未經歷過的事件。」

既然能假設得出來,必然三種的可能性都有,眼前最急切的是我必須去選擇一項做結論,不然,我是無法對自己的理智做交代的。於是,我開始不停的去重現剛才的整個經過,不停的去抽絲剝繭,互相比較。但是,可能才剛開始進行,一口煙噴出去的同時,不經意的瞥了天花板一眼,這一瞥可就足夠讓我楞住了!破爛巴滿水泥渣的天花板上有一圈棒球大的光,亮在那兒,彷彿像日光燈「斯卡多」啟動器那兩個小孔中洩出的光彩,白中帶紫,但不很亮,當然更談不上刺眼,卻也不能說是柔和。因為那團光突然出現在漆黑的小房間中,毫無理由的貼在天花板上,透著怪異十分的邪氣。起先我還「假設」那是一面小圓鏡子或地上的一灘圓形水跡的反光,但是我慌張的一搜尋﹔既沒有鏡子,也沒有水跡,也沒有月光射進來的破洞,甚至外頭也沒有月光???當我再次去凝視那團紫色的光時,不等我有絲毫遲疑與心理準備,「它」開始緩緩的移動起來……「它」毫無規律的、隨意的做著「S」形的移動,速度越來越快,光團也越變越小,而光度卻越來越亮,約莫移動了半分鐘的時間,「它」最後縮小到像現今一元硬幣大小的一團亮點,十分迅速的從天花板上下降了約兩尺的距離,以一個漂亮的「(」弧形自碉堡射口的夾縫中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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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當然我的表情已無法知道,但是我猜想一定是傻在那兒,張著嘴,楞楞的盯著那一團小亮點,以一個漂亮的弧形自射口夾縫中逸去,而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在那個小房間中睡了三個人,卻單單只我「欣賞」到。

在「它」下降做弧形運動的同時,我從「恐懼」轉成「憤怒」,再一變為「好奇」,千載難逢的一次接觸,讓我激動得想招手喚住「它」。我肯定這是真的,是我這一生從未有過的經歷,我也確信這整個事件絕非一個「偶然」,再想到「它」在我的右手腕上抓了三下,這又代表了什麼?是「它」試圖傳達某種訊息給我嗎?但是,我必須承認,我仍然是十分害怕的,只是幾秒鐘的遲疑,話在嘴邊的讓「它」在眼前逸去。

約莫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有半分鐘到一分鐘,這時才有些回神,只覺一陣寒意起自心底,寒毛好像一直是豎立的,心跳依然超過平常,呼吸也十分急促,於是,急忙的摸到火柴,指頭不太聽使喚的去劃著,又是一連劃了好幾次,火柴才像潮濕了一般,慢慢的燃燒起來,趕緊去湊近蠟燭,點著了芯,一點藍中帶黃的火苗如豆,並不像經驗中著得那麼快,加上有些搖曳,使得房間中一時「鬼影幢幢」,這時才算達到了「恐懼」的頂點。我弓起身,拚命的拍著上鋪的橫木,最後用雙手去搖,總算在燭光完全燃亮之際,叫醒了迷濛惺忪的「東枝」。

(註:當時晚間九點以後不供電)


「幹什麼啦?」他十分的詫異與不耐煩,把上半身傾出床外瞧著我。

「我遇上了!」

「什麼?」

「我遇上了啦!」我可是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恐懼與緊張。

「遇上什麼?」他可能仍然沒醒。

「那個啦!」突然我也變得有些忌諱了!

他聽了楞了一下,居然笑了起來,朝我點點頭:「叫你不要鐵齒,你不聽,沒騙你吧?」

就好像他和「它」是串通好了來消遣我的一般,一時我感到十分無的無助,呆呆的望著他……

他卻一直微笑著,這讓我看來覺得他的笑有些不懷好意,不料,他卻點點頭,若無其事的說:「不要緊啦,你是新來的,他要和你熟識一下!」

聽他說得跟吃豆芽菜一樣輕鬆,非但沒能讓我放心,反而更加的恐懼起來,只差沒爬到上鋪跟他一起睡。

望望對面的輔導長,除了翻個身,依然睡得很香甜,完全沒有一絲不對勁的地方,一時我不免有些懷疑起自己是否過於大驚小怪?脫口而出的就是一股想敘述與找個冷靜的剖析者那種街動,沒想到「東枝」卻把身子一縮,一手支頭的說:

「睡啦,什麼事明天再講!」說完指了指蠟燭,示意我吹熄。

嘴,我可是閉上了,人也縮回到下鋪床上,依然是背靠床沿,蠟燭可是一直沒敢去吹熄,這時如驚弓之鳥的我,即使是一支蠟燭的光亮,也仿彿是見到了救星。

我又點上了一根煙,拚命的狂抽,眼睛卻死盯著「它」剛才飛出去的那個射口裂縫,擔心「它」隨時又會再飛回來,而且不知道「它」再飛回來會是什麼個樣子?會對我怎樣?一時,大腦居然不聽指揮起來;越是不願去想,越是把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包括幻想和惡夢)不停的顯現出來,那時真的像是要崩潰了,實在不敢去看那個裂縫,卻又不得不拚命睜大眼去盯著,深怕在一眨眼中「它」就鑽出來了,而且還得不停的去瞟著前後左右,害怕突然會有什麼東西出現在身邊,最後連以前看過的恐怖片全清晰的浮現在腦海中,如果不是盡全力強抑著,可能我就要大叫了。

這時,我差不多已經忘了什麼面子之類的問題,真想去把輔導長和「東枝」一起喊起來壯膽,或者擠到他們床上去,更恨不得馬上能打道回府,回到那個光明的世界裡去,把家中所有的燈全扭亮,把家人全叫起來……

恐怕連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居然能在這種情形下,迷糊的睡著了,雖然也不斷的驚醒,但,總算讓我捱到了東方第一道曙光乍亮的時刻,一整夜彷彿就是一場長長的惡夢,這時才是真的清醒,我一躍而起,衝出了鼾聲起落的碉堡,在微涼的晨風中,望著即將露面的太陽,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然後「放心」的點上一根煙。

等待是很難熬的,但,恐懼卻像朝露一般隨著夜色逐漸退去,突然的領悟到光明的可貴,我想到了上古時代住在山洞中的老祖宗,體會到「火光」在漆黑的夜裏對他們的意義。

沒有人注意到我反常的早起,這時雖然還是有些傾訴的衝動,但,我還是忍住了,一直等到「東枝」起床,等他梳洗完,沒等我開口,他就大聲的說啦:

「不只你啦,這裡碰上的人多了,有空去拜拜就沒事的,出外人嘛!」

這樣的答覆,我是絕不滿意的,最起碼我也想弄清楚昨晚我碰上的到底是什麼?

束枝被我纏得沒法子,只好招招手,帶著我到碉堡後頭,指著一個土堆:「無主的孤墳,古早古早囉!」

我一瞧,可不是,只差少了塊墓碑,地點正對著我住的碉堡小房間,隔著水泥牆,不到五步遠,手臂要長一點,隔著牆就可以跟「它」握手了。一想到居然與死人毗鄰而居,心裏不免十分的不自在,就問「東枝」:「當初為什麼會把碉堡蓋在這裏?」

「起先誰也不知道,等快蓋好了,挖排水溝,挖到棺材蓋才曉得,不過碉堡都蓋好了,總不能拆掉重蓋吧?」他一臉的理直氣壯。

「後來呢?」

「燒金拜拜呀!」

「有用嗎?」

他聳了聳肩,笑得很曖昧:「還是有好幾個人晚上被壓得哇哇叫,跟你一樣。」

「你呢?」

「沒有!」他有些得意,但看得出不是那種幸災樂禍

這時,我稍稍好過一些。

「最好笑就是「豬公」!」

「哦?怎樣?」

「東枝」欲言又止了半天,神祕的笑笑:「你不會去問他」他指著碉堡另一邊的一群人,有的在梳洗,有的光天化日之下,就大大方方的「撇起野條」來(在野地小便),裏頭有一個正是睡眼惺忪的軍械士「豬公」。

我正考慮著,「東枝」卻悶不吭聲,一個人往回走,我只好緊跟著回去。

終於讓我逮到了個機會,把「豬公」拉到沒人的地方好好的「請教」一番,沒想到「豬公」居然十分的吃驚:「誰跟你說的?」

「東枝。」

「雞婆!欠揍!」他白了一眼。

「昨晚我也碰上了!」

他毫無反應的看了我一眼:「排仔!你罕明啦!」(夢魘)

「真的!」

「無影啦!」他顯然不太想談。

「我真的看到!」

「有可能嗎?」

「東枝才會叫我問你!」

「你聽他青菜公公!」(隨口胡扯)他卑夷的罵了聲,才笑著說:「別聽伊喂後蘭!」(別聽他胡扯!)

他這麼輕描淡寫的想帶過,我也不好再追問,只好再去纏住「東枝」,也不知打躬作揖,向「東枝」拜託了多少次,東枝最後終於拗不過我,伸了幾下舌頭,就把「豬公」碰上的那樁事告訴了我。

「豬公」原本就是個鐵齒嘴硬不信邪的人,來到島上之後,別的人接二連三的在半夜裏被「那話兒」消遣過,難免傳來傳去的,阿兵哥裡頭立時分成了三派:有的深信不疑,有的硬是不信邪,也有的保持中立,但多半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惟獨常跟「豬公」湊在一塊兒喝酒賭錢的那幾個,不但不信,嘴還硬得很,而「豬公」每回聽到這碼子事,就一臉的不以為然,非跟人辯得臉紅脖子粗不可,反正他要是沒親眼見到,打死他,他也不信的。

有一天下大雨,沒法子和水泥灌漿,上午大家冒雨去把鋼筋模板加強了一番之後,下午連長就宣佈收工休息了,大家全擠到靠飯廳這邊的坑道裡打牌喝酒,不然就是瞎扯亂蓋。吃過了晚飯,牌局、酒局、話局依然分別持續著,「豬公」大概多喝了幾杯,不免聲音又大了,正好聽到有幾個阿兵哥在談「那話兒」,一時仗著黃湯壯膽,先笑了人家一陣,跟著一拍胸脯說啦:「騙肖!要是真的有,為什麼只有你們遇著,哼!「它」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這一嚷,比較膽小的頓時閉上了嘴,一副大禍臨頭的表情,大夥趕緊就岔開了話題,「豬公」卻毫不在意,繼續坐下去划拳喝酒,鬧得不亦樂乎……

夜裏,原本好好的,一點徵兆也沒有,「豬公」睡的是上鋪外邊靠進門的地方,但是第二天一早起床,卻有人發現他老兄直挺挺的躺在擺放鋼筋的黃土堆上,衣褲全教露水打濕了,發現他的時候,他還深睡不醒,滿口囈語,最後被大家弄醒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但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喝醉了,迷迷糊糊的出去撇野條,後來醉得實在太厲害,就幕天席地,以大地為床的睡了個好覺,卻也好端端的,沒見到什麼怪事。不過阿兵哥裡一些相信的,卻開始竊竊私語的談著,認為問題絕不會那麼簡單。

第二天夜裏,「豬公」依然喝了酒,但並不算過量,天亮的時候,又在同一個地方被找到了,這回上身是赤裸的,全身上下只有一條內褲,上半身從脖子以下,直到肚臍,全被抓出了細細長長、紅色的指甲痕,傷痕並不重,也沒有皮破血流,但是傷痕的普遍均勻卻又完全不似偶然意外的刮傷,最離奇的是竟然連背後也一樣滿布這種傷痕(如果說是抓癢,也沒有人能把自己背後抓得這麼均勻,而且有些還是由上直下的),簡直就是刻意造成的。然而「豬公」狂拗的性子並沒有因此而收斂,反而有些惱羞成怒的亂罵起來。不但抖出了最惡毒的髒話,更挑明了要別別苗頭,說:「只要真的有那玩意兒,敢再來找麻煩,他一定要讓「它」好看!」


 樓主| 發表於 2019-5-18 17:20:32 | 顯示全部樓層

這一天半夜裏,有些比較警醒的,先是聽到「豬公」一陣唔唔唔唔的悶哼,跟著是夾雜不清的咒罵,接著他整個肥壯的身軀,筆直像箭一般從上鋪飛落地上,摔了個黃狗吃屎,接著是爬起來,手上緊握著一把美軍越戰時配用的開山刀,像著魔似的瘋狂的揮舞起來,有幾刀結結實實的砍在木板床沿上,這乒乒乓乓的一鬧,可把大家全給弄醒了,可是衝著他手上那把鋒利的大刀,卻沒有人敢去制止,甚至一個個全縮向了牆邊。直到他自己精疲力竭的跌坐在地上,才有人過去奪下他手的刀,重重幾巴掌把他從夢中拍醒,他眼神發直了好半天才完全恢復過來。第一件事不是講話大喊,而是去找了半瓶老米酒,一口氣灌了下去,但喝完了也沒有說出半個字,點燃了蠟燭,大家在他身上又找到一身新的血痕。這時連長來了,大罵了一頓,差點沒把他送去關禁閉。

後來,他有沒有聽從大家的意見去燒金拜拜,誰也不知道?但是,最後在一次喝多了老米酒,大家瞎扯之時,他終於忍不住的漏了出來:

那晚,碉堡裡不算太暗,半夜裏突然有人來拉他的棉被,起先他並沒有在意,直到一隻冰冷的手摸上他的腳底時,他才爬起來,隔著蚊帳,望見中間走道上浮著一個人影,原本他還迷迷糊糊的沒弄清楚狀況,問了聲:

「衝祥?」(做什麼?)

那團人影沒有回答,也沒有絲毫動靜。

原本他以為有人來叫他起床帶班去巡查,但是,時間還沒到啊?他有點火了了,睡眼惺忪的掀開蚊帳;「豬公」等稍微醒了一點,定睛一看。

我的媽!那團人影居然只有上半身,整個飄浮在半空中,是個六十開外的老頭子,面頰削瘦,滿頭白髮,兩鬢那兒正流著烏黑的血漿,一雙眼睛冰冷無言的盯著他……

「豬公」是縮在床上,那老頭兒居然衝著他「飄」了過來,又來拉他的蚊帳;他知道這回可是躲不掉了,鼓足了勇氣,一邊開罵壯膽,一邊去拍隔床而睡的「黑人」,可是「黑人」居然能睡得跟個死人一樣,怎麼拽、怎麼拍也弄他不醒,最後卻讓他摸到了「黑人」擺在床頭上的那把開山刀,他抽出刀、扔了鞘,狠狠的就砍了過去,那人影卻毫無表情一直往後飄,輕巧的躲閃著,最後化成了一道白色的光團,在「豬公」四周飄了一陣,就飛出碉堡。

整個過程即使在大白天聽起來,都不免有些涼颼颼的,心中十分的不自在。但,我把自己的「接觸」比較之下,後半段倒頗為符合,所以就更加相信絕不是「幻覺」或「惡夢」了,只是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東枝」大概是見我半天不講話,就又勸起我,買些紙錢香燭到前頭不遠一個小土地公廟去拜一拜。我一時也沒了主意,就讓他陪著,去小店買了一些金銀紙錢和香燭,臨時去抱了抱佛腳,但我知道這樣依然不能令我釋懷,加上又聽了「豬公」的遭遇之後,反而更加深了心理的恐懼感。

中午吃午飯時,突然感到氣氛有些不太對,但沒有人表示什麼,只是這一頓飯吃得悶悶不樂。吃過了正在抽煙,輔導長把我拖到外頭,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說:

「聽說你昨晚沒睡好?」

「是啊!我……」我立刻猜到可能是東枝告訴了他。正打算把昨晚的事說出來,不料他卻搶先說啦:

「那些弟兄沒什麼知識,你別相信他們!」

「可是東枝……」

「他啊!最愛瞎扯!」

「可是我昨晚真的看到了!」我不得不說出來。

「不可能的,會不會是你做惡夢!」

「不會,我當時很清醒,看到一團白色的光在屋子裡飛了半天……」

「啊!那是螢火蟲啦!」他不等我說完,就胸有成竹的做了結論。

他一說,我不免動搖起來,可是怎麼回想都不像小時候在野外見到的螢火蟲,顏色根本不一樣,而且也沒有任何閃爍。加上前因後果,似乎也太牽強。

輔導長不停的為我釋疑,但是我仍然不太能接受他的說法,只是同樣也無法讓他相信。

他走後,我又去找「東枝」,他正在寫政戰報告,聽我轉述了輔導長的話之後,立即不以為然的冷笑說:「青菜公公,這裡除了藤,一枝草也沒有,怎麼會有螢火蟲?」

我聽了又一驚,心想果不其然,這兒絕不可能有螢火蟲的!

這下可好了,心中又開始七上八下起來,擔心著夜晚該怎麼辦?總不能守著蠟燭,一夜不睡吧?姑且不論是真是幻,昨晚那種經驗,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但,誰知道今晚又會有什麼不可測的事要發生呢?

顧不得面子,晚飯前我去找輔導長,不巧卻讓我撞見了「東枝」在挨刮,正是為了我的事。輔導長怪他不該多嘴,弄得我疑神疑鬼的,而「東枝」卻依然是一臉的不在乎,就在他們見到我急忙顧左右而言他的一剎,突然我有種被人家蒙在鼓裡的感覺,不過,卻也知道:追問是不會有結果的。望著即將暗下來的天色,最難消受的是當我想到,晚上要和幾步外早已物化的「那話兒」毗鄰而睡,而中間只是一道的水泥板牆隔著,隨時「它」都可以來串門子,找我消遣,不禁頭皮發麻,寒毛凜凜。

就在這節骨眼,指揮官突然要召見我,我立即趕到指揮部去,指揮官看著我的資料,問了我的家世背景,知道我是軍人子弟,又怎麼看我也不像是個文弱書生,就問我有沒有膽識去接第一線據點的防務,我當然不會裝孬說不敢啦!

於是他立即命令我去接任烏坵最前線的「新娘房」據點負責人,而我在晚飯前就前去走馬上任了。

「新娘房」這名稱還真怪?真沒想到國軍的據點裡居然會有這麼娘娘腔,脂粉味十足的名稱,沿路上,來接我的傳令一路向我介紹著。

「新娘房」基本上是一塊距離大坵本島將近二百公尺左右的龐大礁石,是以人工爆破形成了中凹外高的盆狀,碉堡就建在中央凹處,整個範圍約莫三個籃球場大,只靠一條長近一百公尺,寬約五公尺左右、離海平面高約一公尺的防坡堤與大坵本島聯絡,左前方是小坵島,距離七百多公尺處的大礁石是「新郎房」,兩塊礁石遙遙相對。

「新娘房」只住了二個班的兵力,我負責的第三排其中另兩個班則駐守距離五百多公尺外的「後澳」據點。來到哨所,認識了一下士官兵和狀況,心中卻很慶幸自己暫時逃離了連部那「鬼」地方。

「新娘房」是二層式的碉堡,士官兵睡上層的通鋪,排長室則在下層的碉堡單獨一間,射口幾乎貼近了海平面。因為沒有電,裡頭烏漆嘛黑的。

來到「新娘房」的第一晚,還是有些膽戰心驚的,找到了一個奶粉罐的鐵蓋,穿了幾個洞,我用細鐵絲將它吊掛在床頭,一口氣點了三支蠟燭,點亮之後,彷彿安全感也增加了不少。

從書堆裡找了本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來看,起先還有些「心有旁騖」,但,慢慢的被書中的故事所吸引之後,就自然的定下心來。

排長室的地勢低,比上碉堡更接近海,浪潮擊在岩石上隆隆的聲音很大,好像連碉堡都會跟著震動,幸好我從小就在海邊長大的,那種濤聲十分的熟悉,仿彿也能減輕了一點心中的恐懼感。

吹滅燭火睡下時,雖然仍有些不自在,但,左顧右盼,疑神疑鬼了一陣之後,倦澀的眼睛就迫使我入睡了。夜裏不免還是驚醒了幾次,但,弟兄們的鼾聲帶給我不少助力,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嚴重。

第二天醒來,一睜開眼,見到的是滿室的陽光,心中居然十分慶幸,昨晚一夜無事。

在烏坵的阿兵哥,除了守防,平常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構築工事和輪班站街哨兵,一天下來也是蠻累的。至於我開始了夜讀之後,那些大部頭的書的確能令心中落實不少。一連七、八天都沒有什麼特殊狀況,讓我逐漸的不會再刻意的去想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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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運補船來了,新娘房補進了一個新兵黃X木,大家都叫他「阿博古」。

這一晚,我點起蠟燭,繼續看尚未看完的「唐、祝、文、周」,然後跟前幾晚一樣到眼皮乾澀得無法支持時,就熄掉燭火睡覺。半夜裏,突然被一陣吵嚷騷動吵醒來,直覺的感到了事非尋常(註:那時在烏坵,仍然處於高度戰備狀態,最怕半夜有狀況,要不是對岸蛙人水鬼來騷擾,就是有不明船隻逼近),點亮了蠟燭,跳下床,穿著拖鞋就衝了出去,卻見通鋪上的阿兵哥多半坐了起來,新來的「阿博古」卻面如白紙,雙唇哆嗦的縮在床沿那兒發抖,老兵「馬沙」正在拿煙勸他。

還沒來得及開口,只是用眼神詢問了一下,有個老兵偷偷把手圈成喇叭狀,用唇語告訴我:「遇上「拍康唉」!(不好的!)


這可真是沒料想到的事,讓我原本已日趨平靜的心中頓時又疊壓了一大塊鉛,但,我卻一句話也講不出口,不知道如何來勸解,楞了半晌,才挨在「阿博古」身邊的床沿坐下,四處徵詢著其他老兵的「高見」。

「馬沙」勸了他半天,「阿博古」卻只是一味的搖頭,一句話也不吭,神情依舊很激動,身體還在顫抖中。

阿兵哥的耐性總是有限的,有些好夢方甜被吵醒,自然有些不悅,加上半天不見結果,於是怨聲四起:

「靠么!緊睏啦!透早還要作息。」(他媽的!快睡啦!一早還有工作!)

「卡早睏卡有眠,沒代誌啦!」(早睡早入眠,沒事的啦!)


原本我還想問他一下所遭遇的情形,但,「馬沙」看出了我的意圖,用眼神阻止了我。而最後,連他也呵欠連天的失去了耐心,但是,「阿博古」怎麼說也不敢再睡,更不肯讓其他弟兄吹熄燭火,僵持了一會兒,有幾個沉不住氣的弟兄開始用力的捶著床板抗議。我只好權宜的先把「阿博古」拉到下層碉堡去。

實在說,心裡雖然有些發毛,卻掩不住好奇,很想知道他的「接觸」跟我的是否類似?但,這節骨眼實在不是個談話的時候,所以兩人不停的抽了半個多鐘頭的煙,居然一句話也沒對上,最後支撐不住了,只好讓他點著蠟燭守在外間,我爬上床去睡了。

第二天,光天化日之下,大夥兒不約而同圍著憨直而些怯意的阿博古,聽他講述著昨夜的奇遇:

半夜裏,他從夢中驚醒過來,先是發覺全身絲毫動彈不得,定睛一看,居然有個女人睡在他身邊,還緊緊的扣住他的手腕,那女人的面容姣美;「阿博古」特別強調:他當兵以前做泥水工常四處搭班子,從台灣頭到台灣尾幾乎跑遍了各大城小鎮,也沒見過這麼美的女子,簡直是從畫裡頭走出來的一般,不過美歸美,卻是「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神情冰冷得彷彿與他有著什麼深仇大恨,一雙烏黑的大眼充滿了殺氣積冤怨的瞪著他,而扣住他手腕的那隻「玉手」就如同一支大鐵鉗,任他怎麼掙扎都抽不回來。

最後的記憶是:依稀感覺到那女子好像是一身白不白、灰不灰的長裳,下半身以至腳卻沒有看清楚……

緊接著,有些阿兵哥吹起了口哨怪叫起來,有些下流的髒話也出籠了,跟著一些平常就鐵齒不信邪的居然消遣起「阿博古」來,叫他今晚再有這麼「好」的機會,可別獨享,先按住她,再叫大夥兒一起樂樂。

不單是「阿博古」,連緊鄰他而睡的另一個班兵「帕代」也遭到了池魚之殃,他昨晚卻睡得跟死豬一樣,一點動靜也沒有,別說睡覺,平常裡他也是迷迷糊糊的,所以綽號才會叫「帕代」(日本話,神智不清之意)

大夥一味的追問他,有沒有摸到女人?有沒有看到好戲?弄得他臉紅脖子粗的。

接著,「阿博古」就慌忙忙的買了些香燭紙錢在門口焚燒膜拜起來,即使這樣,一整天還是瞧得出他的不對勁。吃過晚飯,他就一直湊在人多的地方,他好像並不會打牌,卻雜在人家的牌圍子裡湊熱鬧,所以我也沒再去管這樁事,自顧自的去睡了。

半夜裏,好夢方甜,不料一聲淒厲的慘叫,接著是乒乒乓乓東西落地的聲音又把大家吵醒了,跑出去一瞧,果不其然,又是「阿博古」,臉色發青的縮在通鋪上直打哆嗦,臉盆和搪瓷漱口杯全扔下了床。大家一問,「那話兒」又來了,他也不管別人的驚異或咒罵,一面發抖一面用眼神向望向他的人求救,那種無助的蒼白和鐵青,我倒頗能體會和同情,但是,大半的阿兵哥卻比先前叫囂得更兇狠了。

把他拉進了我那「小窩」,拎了半瓶上回沒喝完的五加皮,倒了半杯給他,他遲疑了一下,才茫茫然的接了過去,我自己對著瓶口先喝了一小口,朝他揚了揚,他依然是魂不守舍的,把酒當藥喝著……

好半天,兩人似乎都沒有聊上半句,無所事事的大眼瞪著小眼,實在也很尷尬,我從書堆那兒翻出了一本「幽默笑話」遞給他,原本是一番好意,但是,望著他更加尷尬的臉色,我立即就後悔了,只好趕緊指著書堆:

「大半是古書,你喜歡看什麼,自己挑好了!」


 樓主| 發表於 2019-5-18 17:23:04 | 顯示全部樓層
他怔了半天,好像懂了我的意思,默默的點點頭,緩緩的蹲下身子,歪著頭去瞧著,原本我可沒在意,可是突然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口氣抽了幾本書出來,我偷偷一瞄,居然是「易占卜卦」、「測字占法」和「萬法符咒秘笈」。沒等我整理出個頭緒,他急忙的翻了一下,跟著就皺起了眉頭,顯然是不太看得懂,其實我自己也就不很了解,除了一本「測字占法」因為和在學校裡讀的「文字學」有些關連,花了些時間之外,其他都只是隨意瀏覽過一遍而已,但是,很快我就了解了他此刻那種類似「溺水者」的心態,等他開始「很努力」去看的時候,我就沒再打擾他,自顧自的爬上床鋪去睡了,只交代他要小心燭火而已。

第二天傍晚收工時,「阿博古」居然自作主張的去小雜貨店裏買了一大堆香燭紙錢回來,也不管別人的嘲笑,八、九點鐘時一個人在下層碉堡的供桌那兒點起了蠟燭,拈了三炷香,口中唸唸有詞的叩拜起來。

必須說明的是,以前「反共救國軍」守防烏坵時代,據說島上每個據點都設有供桌,後來陸戰隊防守之後,上級為了破除迷信,下令一律拆除,但全島只有新娘房的下層碉堡還保留著,原因是到下層碉堡的樓梯太窄太陡,太濕滑太危險,上級長官來視察,從不去下層碉堡。

我怕其阿兵哥嘲笑他會惹出事故,只好也湊在一塊兒,睨著他的一舉一動。

更妙的是,他竟然不知從那兒弄了一副「杯筊」(像腰子形的卜木),十分虔誠的擲了起來,大家一聽到聲音全圍攏過來瞧他耍寶,結果連著三次都是「笑杯」(雙正或雙反叫做「笑杯」,必須一正一反才算「成杯」)。他不死心的又擲了一次,仍然不成,這時他可有些遲疑了,又求助的望著四周的人,可卻沒有那一個插手,他無奈的又去擲起「杯筊」,但,依然是「笑杯」,接著一連再擲了三次,居然一次「成杯」都沒有,這回,連看熱鬧的阿兵哥也感覺到事態的不尋常,因為這種或然率的確太不可能了,停了半晌,「阿博古」雙手合十,將「聖杯」夾在掌中,雙眼緊閉,嘴唇哆嗦的唸出了聲:「拜託!我跟妳無怨無仇,妳莫再來找我啦!拜託!拜託啦!」

跟著又去往地下一擲,嘿!還是「笑杯」……

這時,連我也有些心裏毛毛的起來,正楞著的時候,阿博古居然像風一樣的衝過來,把「杯筊」雙手遞給我,不停的打躬作揖求著:

「排長!拜託!你替我講啦!你卡會講話,請她不要再來找我好不好?拜託!拜託啦!」

還在莫名其妙當中,「杯筊」已在我的手中,好比是個燙手的番薯,怔了半晌,在「阿博古」只差沒跪下的懇求中,我只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卯上了,心中可是七上八下的,重新點了三炷香,誠惶誠恐的代他求情了起來,求完了也學樣的擲起「杯筊」,第一次就是「笑杯」,再擲,還是!第三次,照樣……

接著,我那「不信邪」的老毛病可又犯了,一連擲了有十來次,老天,全是「笑杯」,兩片腰子形烏黑發亮的木頭,竟然反過來覆過去,全像有人在遙控操縱一樣,就是湊不出一正一反來。

猛然的抬頭一望四周,非常詭異的是;個個人臉色都佈上了一層青光,碉堡裡霎時不知怎的有些迷濛起來,很快的,我的寒毛就豎了起來,一股冷意從心底直冒……

此刻沒有一個人上有笑容,最害怕的莫過於「阿博古」,他早早就跪下了,不停的叩頭拜拜。

沒輒的當兒,突然有著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竟然有種「硬拚」的打算,我回房去拿了支筆和一疊紙來,往供桌那兒一擺,把「阿博古」喚了起來,告訴他:「你隨便說個國字,我幫你測測看,也許能夠溝通!」

他一時沒弄清楚的楞在那兒,我急忙又說了一遍,他點點頭,一臉「得救」的感激表情,很快的想了會,脫口而出的說:「謝班長的『謝』!」

(註:我現在還記得他的名字,叫做「謝X富,那是他直屬的班長)。

我在白紙上記下了這個字,才看了一眼,不待細想,心中立即暗叫一聲不好!

「阿博古」和四周的人立時也瞧出了我的臉色不對。全是一臉的問號?

我自己也是怕得不得了,指著白紙黑字那個「謝」字,又飛快的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討身」,連解釋都不用,大家立即就懂了。「謝」字拆開了是「言」、「身」、「寸」。

(但是我第一個念頭就合成了「討」、「身」這兩個字。)


這下可真是夠瞧了,若說是巧合,簡直不可能,字是「阿博古」說的,什麼字不好選,偏說了這個字,而我什麼不好拆,偏偏會拆出這個結果,擺明了「對方」是要「討替身」;因為測字是觸機占法,就是以直覺的第一個拆法為準,也不可能再拆第二次。

不等「阿博古」開口,我也被自己逼著趕緊雙手合十的拜了起來,把杯筊又擲了起來,一連五、六次,竟然沒有一次「成杯」出現,最後,我可不自禁的說出了聲:「請妳高抬貴手,我們都是離家出外,到這兒服兵役的人,相信跟妳遠無怨近無仇才對,如果說我們初到貴寶地不懂規矩,有冒犯失禮的地方,也請多包涵。現在天晚了,我們也沒法子去準備祭品,明天我們一定去辦一些「誠意」來祭妳好不好?如果妳答應的話,請賜一個「成杯」。」

說完,把手中的「杯筊」三擲,居然還是「笑杯」,接著我又簡單的說了幾遍,擲了幾回杯,她硬是不肯答應。此刻,碉堡中的氣氛可真是陰森詭異,不單是我和「阿博古」,幾乎在場的每個人都可以感受到那種強大的壓力,我敢肯定的說:在我們四周明顯的有著一種「東西」存在,雖然我們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但,「它」絕對在那兒,且所有在場的人心裡都明白:這回可真是「碰」上了!

「恐懼」,相信是每個人都有的經驗,在記憶深底,我們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怕見」的事物,也有些說不上來,莫名其所以的「恐懼」。

這時,如果我必須被逼著去選擇,我想我會毫不遲疑的去選擇一條最毒的蛇,一頭最兇猛的野獸;如果有相同的式器,我寧可選擇面對一個兇殘的職業兇手,不管是什麼樣的危險,甚至必須面對死亡,但是只要是實質的,最起碼我能知道我面對的「危險」是什麼!而且,我也至少還有千分之一或者萬分之一的存活機率,但是,現在面對的卻是根本不知道是什麼?

可是,這時卻不;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已確切的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存在,對的,「它」在這兒,「它」的的確確的在這兒,但,我們卻不知道「它」要幹什麼?會對我們怎麼樣?

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該如何解決?該如何擺脫?甚至我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麼?

而此刻天色並未全暗下來,完全不同於經驗中那種千篇一律「鬼故事」的氣氛,也可能是「恐懼」的震慄扭曲了我的感覺,眼中所見的景象,包括了一張張驚異未定的臉都隱隱的泛著青光,那是一種極其難看的顏色。

就這樣僵持著,我無法去顧及其他人的思想,但,至少我已在短短的剎那中所有經驗中最「恐懼」的部份全「嘔」了出來……

幾乎是很快的,人圈子逃難似的散了,個個縮上了床,縮進了被窩,有些還好幾個擠在一起,但一點聲響都沒有,眼前只剩下了我和跪在地上磕頭的「阿博古」,被那種無形的壓力緊緊的裡了起來,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知道「它」絕對就在我們身邊……

燭光把人影在牆上拋來拋去,胸口那股壓迫感彷彿置身在黝黑的海底深處,腦中卻像挨了一聲霹靂巨響後隆隆不絕的餘響,望著匍匐地上的「阿博古」,他顫抖的樣子是我畢生所僅見,而看到他才驚覺到自己原來也是在發著抖,原來也是同樣的無助。不過,心思的轉變是極其微妙的;當我無法忍受自己這種「孬」相時,一咬牙就把心橫了過來,反正橫豎是躲不掉了,乾脆頂硬上,一味的逃避恐懼比「危險」的本身更加難耐,我吸足了氣,就決心面對「它」,於是拉起了「阿博古」,緊搭著他的肩,我就開口道:

「我不知「您」是何方神聖?也不知道「您」想要怎麼樣?我是排長,奉國家的命令進駐此地,現在此地由我負責,「阿博古」是我的部屬,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麼事「您」就現身找我好了,不然用託夢的也行,只要我辦得到,絕對不推辭!」

當然我必須承認,講這些話的時候,我仍然沒有停止發抖,連聲調都很不自然,但,我卻是真心的鼓足了勇氣,而不是硬充英雄。

拾起「杯筊」,沒有再祝禱,只是靜默了一下,往地上一擲,老天!這回居然是一正一反的「成杯」,腦中又是轟然一聲,這是今晚幾十次不可能出現的或然率中唯一出現「成杯」的一次,而竟然是在此刻,如果這時有人膽敢在我面前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我一定會一拳捶在他的鼻子上。

不想看卻還是看到了「阿博古」一臉的感激和囁嚅,兩人一起楞了一會,我才回神過來要他把供桌上七零八散祭祀用的東西收起來,回房時的心情就如同小時候闖了禍,被母親警告後,等著老爹回來修理一般,我想盡辦法的去平靜自己的心思,但,好像做什杯筊都不對,唯一正在進行的就是-等待!

把三支蠟燭一起燃著,靠在床上,大半瓶「雙鹿五加皮」已經下肚,依然沒有把膽壯起來,也不敢就此熄燈睡下,總免不了那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恐慌,卻驀然瞧見燭焰的正上方的天花板那兒,有張紙正隨著燭焰的熱氣飄呀飄的,支起身子一瞧,原來是張黃草紙畫的符,不很大,約莫三指寬,巴掌長,原本沒注意,倒是這幾天被燭焰一薰,乾枯捲縐得隨時會脫落下來。好奇的扭過脖子瞧了半天上頭的玩意,那符文很奇怪,完全不是一般中規中矩的那種什麼「敕令XXX急急如律令」之類的行文,上頭一個看得懂的字也沒有,上半段是一些圈圈線線組成的不規則圖案,下半段卻像是毫無章法的塗鴉,一時有些心血來潮的去把那本「萬法符咒秘笈」找出來,一頁一頁的核對,至少花了半個多鐘頭的時間,不但沒有找到相同的,連一張類似的都沒有。據我所聞,符法分了許多的派別,所信奉的神靈也有正邪善惡之分,因此像我這門外漢根本不可能瞧出什麼端倪的。

看看錶,已經十二點多了,雖然心裡頭毛毛的很不是味道,也只好吹熄蠟燭睡下了。

雖然人縮進被窩裡,身上蓋了厚棉被,老是覺得頭皮發麻,不然就是裸露在外頭的手臂和腿有種涼涼、寒毛豎立的感覺,折騰了一陣子,逼得我不得不把外衣穿上「和衣而臥」。
許是持續性的緊張恐懼使得精疲力竭,許是酒精痳痺了感覺的敏銳,完全不知所以的居然睡著了(如果我能感覺自己是怎麼睡著的,我就根本不可能睡著)不過說是睡著也並不恰當,事實上也不曾熟睡,腦中一片糾亂,驚醒了幾次,全是汗水涔涔,搞不清楚是不是冷汗?

但是,捱到了天色發亮,卻倒真是「一夜無事」,心中只想到「鬼神難測」。等「阿博古」也起床時,兩人打了第一個照面,全是愣愣的,瞧他傻傻的苦笑,顯然也沒出什麼漏子。
這一天,突然的發覺到原本總有些隔閡的阿兵哥們態度上有了明顯的轉變,一個個出奇的熟絡;起先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後來細細一想,原來是昨晚那回事,我當時是逼不得已,結果卻誤打誤撞的投合了他們崇尚義氣的胃口,倒也實在是有點啼笑皆非。吃晚飯的時候,酒就喝到一塊兒去了。

帶著酒意上床時,瞧見了頭頂那張符,突然又有了追究的興趣,就叫「阿博古」來看。他瞧了半天也沒下文,正巧符的一角已捲翹起來,他大概是打算去攤乎它,一伸手就把那張乾得像枯葉一般的符給「碰」了下來,我可不很在意,阿博古卻像闖了大禍一樣的惶恐,趕忙去找了漿糊來重新把符貼上……

許是酒意泛上來,迷迷糊糊的,倒不像昨晚那樣的如驚弓之鳥,可能很快就睡著了。



 樓主| 發表於 2019-5-18 17:25:34 | 顯示全部樓層
半夜裡,我想可能是酒醒了,口渴難當,原本還打算下床去倒杯水喝,不料,立時感到全身居然又是動彈不得,烏漆抹黑之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是直覺的意識到「它」果真來了,想掙扎絲毫無效,想喊也喊不出來……

(後來回想起來,當時除了本能的掙扎,我什麼思想都不存在了,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多少時間,我完全無法估計。)

先是打腳底那兒開始,一股遽然襲來的燠熱,彷彿在銀行、飯店那種強冷的冷氣房中待上了一陣,突然走上大門時,那種迎面襲來的熟浪一般,緊接著是立即全身發冷,那種奇寒徹骨的滋味,彷彿是落人了冰窖之中,可以感覺到全身所有的汗毛全豎立了起來,接著的是一種空前未有的震撼和壓迫感,而那種壓迫感十分的徹底,從頭到腳每一寸都被結實的壓住了。

本能的我想掙扎,而我也一直試圖擺脫,那種恐懼勉強可以說是像直覺反應,揮手甩脫手臂上一條奇毒的娛蚣或蝎子,或者是「黑寡婦」毒蜘蛛那樣,但是,此刻卻彷彿是被凍結在一方大冰塊中一般,任憑我使盡全身所有的力道,依然難以動彈分毫。那種壓迫感,比任何繩索的綑綁,任何重物的擠壓都要來得徹底,別說手腳不能動,連眼皮都沒法子眨,喉頭那兒也像被灌了一大口鉛,又像堵了個瓶塞,連悶哼都做不到,更別說是吶喊了。這和以往那種夢魘的經驗完全不同,以往那種「夢魘」至少還能感覺出四周的情況,其結果是什麼都沒有,最少醒過來之後,可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即使不同於「惡夢」,但至少知道(或可歸類)是「夢魘」,然而,此刻卻截然不同,我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平平的壓在我身上,的的確確是的:「它」來了!

當我真正「醒」過來時(可以動彈),我幾乎是跳下床的,一面去叫衛兵,一面向天花板和四周警戒著,我承認我非常的害怕、恐懼,幾乎是要崩潰了,但是,怪的是心中居然也有一種渴望:能如同上次一樣看到那團白色的「怪光」這樣,衛兵就是我最好的人證,至少也可以對我自己的理智有所交代。即使我永遠無法解開這個謎,最起碼我也能明確的知道,那不是虛幻的「惡夢」,不是我神智不清的幻覺,而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一種現象,是我畢生最奇妙、最震撼的一種經驗,是我真真實實的一次靈異接觸。

但是,結果卻讓我很失望,這回什麼都沒有,至少是在衛兵被我嚇得手足無措,楞楞的望著我好幾分鐘以後的事,而且連帶的把外面通鋪上的一些阿兵哥們也吵醒了,待我稍稍回過神來,此刻心中只想到一句:「慘了!」那是猶如大禍臨頭的感受:「它」真的轉移了目標,找上我了。

沒心去研究外頭那些阿兵哥是同情?是好奇?是幸災樂禍?或者是???此刻連自己都快顧不了了,酒,大口大口的灌;煙,死命的抽……,「阿博古」一直陪我耗著,我根本不想聽他說什麼,也不希望他在這時候煩我,幸好,他還算識趣,一句話也沒吭。一連抽了三支煙之後,仍然沒有把心情平穩下來,腦中一片糾亂,望了「阿博古」一眼,同樣的無助,但是,突然有了一種「不忍」的感覺,事實上我也不該生他的氣的,人要倒霉才會碰上這種事,所謂「時衰鬼弄人」,的確,如果要談運氣的話,從服役起到現在半年多來,我的運氣實在很差,能碰上的倒霉事全讓我碰上了,人世間的事不如意也就罷了,此時居然連不該碰上的事也碰上了,真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比這更倒霉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一直到天亮,我都沒闔下眼,一心巴望到唯一的小店開了門,迫不及待的去買了一些香燭紙錢,逢廟就拜。原本我並不信教拜神,可是此刻臨時抱佛腳,我卻是誠心誠意的,然而,心中又有了強烈回家的念頭,衝動得差一點就想「逃官」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回台灣是否就能擺脫掉,至少我不想再有同樣的事發生,甚至自己在心中起誓,回到台灣以後每天晚上開著燈睡覺,就算再有什麼怪事,也比點著飄飄搖搖的蠟燭要好。

下午,「阿博古」扭捏了半天,才紅著臉跟我說:昨晚他去重貼那張天花板上的符時,不小心把符給「碰」掉了一角,當時他很怕我會見怪所以沒敢說,但昨晚居然就出事了,他心裏很難過,一整天都不安,所以來道歉。

啐!這又是什麼呢,那張符我原先根本沒在意,昨晚的事真的跟那張符的破碎有關嗎?那到底是張什麼樣的符?是誰貼的?前一任的排長嗎?為什麼要貼?如果跟這件事無關,為什麼這麼巧?一個純粹的巧合?還是真有關連?如果說沒有關連,符那裏不好貼,偏貼在那地方?如果真有關連,那這地方原本就不很乾淨,早先睡這裡的是否也曾碰上過?

一大堆的問題弄得我又迷惘了,可是我還是安慰了阿博古幾句,告訴他那可能只是巧合,我不在意的,反正碰都碰上了,躲也躲不掉,看著辦好了。

不過,我還是找到了幾個老兵詳細盤問了一番,顯然消息還傳得真快,弟兄們全知道了昨晚我被「那話兒」消遣的事,即使是大白天,他們還是有忌諱的,不敢直呼,只稱之為「孟嬸唉!」(台灣南部的閩南語,前二個字都帶著很濃的鼻音。)以前從沒聽人這樣說過,多半是南部的俚語,更不知道典故和出處,不過我也跟著「隨俗」了。

當天晚上,輾轉反側了好久,什麼時候睡著的可也不曉得,但是,「它」又來了,情形跟昨晚完全一樣,當時什麼也沒看見,可是「它」壓在我身上的那種感覺卻是鮮活真實的,至少僵持了十分鐘以上,我才「醒」過來,一身的汗。

看看錶,十二點四十。如果推算得沒錯,那事是發生在十二點二十五分左右。而昨晚依稀記得好像也是這個時刻。可能此後我就一直沒睡著,以致等天色矇矇亮,我才精疲力竭,極睏極睏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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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整個人病歪歪的,虛脫乏力,只好勉強撐著去指揮部那邊的醫務室看病,年輕的醫官,大概也是預官;一口咬定我是感冒,逼得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是我還是嚥了下去,我不想讓他以為我除了感冒還有精神分裂的「妄想症」,只是反問他:我又沒咳嗽、打噴嚏,也沒有發燒流鼻涕,這怎麼能算是感冒呢?他居然有些不悅起來(大概是火大我不信任他的醫術),義正詞嚴的告訴我:這種感冒是隱性的,不一定會有外表的症狀。這倒是我第一次聽說,只好暫時閉了口,但是,心中仍然很不服氣,想了一下,就拐個彎問他:晚上失眠,易驚醒,惡夢連連,冒冷汗,這又是什麼毛病呢?

他有些不耐煩的揮揮手說:這也是感冒的症狀之一,顯然有些嘲笑我連這麼普通的病理常識都不懂。這回我可真不想說了,結果他還要給我打針。我又沒發燒咳嗽流鼻涕,打什麼針呢?堅決的拒絕,他終於給我弄火了,吼了聲:「不打針,你的病就不會好!沒見過男子漢大丈夫這麼怕打針的!」

天!誰需要打針呢?我現在需要的不是醫生,而是一個像「大法師」裏的神父,或者一個法力高強專門捉妖拿邪的茅山道士。

不過,拗不過他的「盛情」,還是勉為其難的挨了一針,打完之後,他才告訴我是「維他命B」,難怪這麼痛,顯然他是存心的。拿了幾天黃黃白白的藥片和膠囊,半路上就被我扔進了垃圾堆。

突然靈機一動,就去找人問啦。結果很失望,這島上沒有教堂,也沒有道士,反正能在心理上給我一點支持的人一個也沒有。

這時,第四連換了個新連長,姓王,但他是個不太上道的傢伙,第一次聽到我碰上了那檔子事,居然就當著我的面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這不就等於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做了虧心事?我當然不爽,立時就頂了回去,他居然也認了真,說了句:「心裡有鬼才會碰上!」

我聽了,心裡直冒火,但礙著官階,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只好閉嘴不提了。

此後,整整半年,每天晚上,「它」一定準時報到,我仰著睡被壓!

側著睡被壓!

連趴著睡也被壓!

甚至有同一個晚上連續被壓十幾次的紀錄……

但是,除了被壓,「它」似乎並沒有其他的動作,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有天睡午覺,迷濛中一個念頭使我躍坐而起;莫非真的如同「阿博古」所見,「它」是個女的,一個「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含怨女鬼???

一時,幾乎所有「聊齋」上的故事全湧上了心頭……

可是為什麼我什麼也沒見到呢?至少我該會有「阿博古」的經驗才對呀?也許此刻正是大白天,膽子比較壯些,加上這些日子來,事實上「它」或許是「她」也沒給我帶來什麼實質上的傷害,難道是「它」(「她」)正在試圖跟我溝通?

想著,想著,無數的想法糾結衝激著,一時我居然有種想「看到」的渴望,希望「它:「她:能現身或者託夢來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此時真的好像心中亮了起來也不再盲目的恐懼,心想:這是一段千載難逢的奇遇,不管怎麼說,至少可以讓我自己對「靈異世界」和「鬼神之說」有所了解,如果有具體的結果,公諸於世,豈不是一個一千磅的炸彈爆炸了?

我必須承認這是一個十分荒唐該死的念頭;我居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居然能在這時候,渴望見到「它」(「她」)

捱到晚上,我躲開了牌局,早早就睡下了,可是大概是心情的關係,一直睡不著,心中很火外面的嘈雜,尤其是那些阿兵哥的大嗓門。

人說「鬼神難測」,一點也沒錯,真的等著時,「它」居然「失約」了,反常的沒有來。起床時心中居然會有些失望,可是到了中午,就聽到大家傳訴著,有些是一臉驚懼,有些卻是幸災樂禍,但是等我知道內幕之後,也不知道該鼓掌還是……

鐵齒的連長昨晚終於被消遣了!

昨晚十二點多,他一個人拿著手電筒去上大號,蹲下之時,熄了手電筒,正在努力當兒,突然感到左手跟右手的光度不同,左右看了看,又比較了一下,正在納悶,一團白色的光團自他的左手背那兒飛出,在廁所中打了幾個轉才飛出去,把他嚇得拎著褲子就衝回連部。

等我去看他時,他正臉色發青的躺在床上呻吟,一臉的尷尬,可是我卻沒有絲毫嘲笑他的念頭,因為此時的心思全集中在想,這會不會跟昨晚「它」的「失約」有關?我又鑽進了牛角尖:是「它」單純的跟連長過不去,還是在幫我出口氣,消遣消遣連長?

黑夜來臨時,我又開始了我的等待,心中默禱著:拜託別再跟我打啞謎,有什麼事直截了當的說吧!

半夜裡,「她」果真來了(真的是「她」!這回我不再像以前那麼恐懼,而是細心的感受),沒錯,是個女的,那種壓迫感是柔軟徹底的,沒有溫度上的差異,不特別熟也不特別冷,跟我自己體溫相似,但是我可以意識到那重量不像是個「大男人」,(而且那種柔若無骨的感覺也不可能是「男」的。)「她」幾乎是全身子貼在我仰臥的身上,雖然我不能動,也不能作聲,可是我還是能「感覺」,在心中一直呼喚著,希望她別這樣,讓我坐起來,希望她能現身,我很願意跟她溝通……

但是,努力了很久,毫無反應,我仍然被子平的壓著,一直到「她」離去,一種倏然而逝的感覺,「她」一走,我就「醒」了,看看錶,十二點五十,明知道喚不回,可是我還是默默的喚了一會兒,心中有說不出的「悵然」。

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依然是那種感覺,這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子呢?「她」遭到什麼樣的冤屈而無處申訴呢?她為什麼找上我呢?我能替她做些什麼呢?

心中默念了好久,卻一直沒有回應,「她」僅只是這樣柔柔的俯臥在我身上,我並不算很難過,卻絲毫無所作為。

可惜,一直到「她」再度消失,依然沒能溝通得上。

…………………………………………

之後,我一直在這島上待了九個多月。

每晚,那個時段,「她」一定會來,每回都只是同樣的感受,和「她」溝通的念頭始終沒有中止,但是,我必須承認我是失敗了。我託朋友和郵撥買了一大堆有關靈異方面的書,多半是空洞的報導和「據說」,沒有人願意站出來坦白他親身的遭遇。曾經我也有過訴說的衝動,或者用文字披露出來,但,我嘗試了無數次,其結果總是半途中輟,很難很難寫的。

一九七七年一月廿五日,我隨部隊移防回台灣,我帶著一片悵然和一個四百多年前發生的故事回來。

這個故事是我從當地居民濃濁的方言傳達中吃力的拚湊起來,翻出了正史、野史傳說和通俗演義自己整理出來的。

再之後,回到老家工作了兩年,出國再回來,我卻一直無法忘懷那段離奇的遭遇,讓我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見到「她」的模樣,或許,這是「她」有意這樣做,留給我一個永遠的遐思,唯有出於想像中的「她」才會是最完美無瑕的。



 樓主| 發表於 2019-5-18 17:26:35 | 顯示全部樓層

最後我必須再說明二件事:

一、這是一個真實的遭遇,雖然事隔三十六年了,但,對我一生有著相當大的影響,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鑽在「靈異世界」中的真正原因。三十六年來我蒐集各種有關此類的書籍,拜訪過許多有超能力的人,試過各種「玄奧不可思議」的方式,試圖再與「她」溝通,但總歸是失敗了,如果要我說句真心話:「是的!我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放棄過。在這期間,讓我覺得收穫比較大的是:對命理玄學方面的研究有了一些心得,也能很快的看穿一些江湖騙術,同時也拜識了不少真正道行高深的異人,特別是在「靈魂學」這個幾乎罕有人願意鑽研的領域中有了非常重大的發現。

二、我必須承認:我只是個平凡人,我有著一切凡人的缺點,我不是一個坐懷不亂的君子,但是,我對這件事從頭到尾卻全是「誠心」的。有一位超心靈的學者曾告訴我,在他年輕時也曾有過短暫的類似經驗,而他「感受」到了無比暢快的「性」的感受,使他終生難忘。不過,我卻沒有,真的沒有。

(附註:關於地下碉堡排長室牆上的那張符;還有另一個插曲;我被派駐「新娘房」據點時,最重要的就是必須儘快熟悉據點環境和任務重點,因為這是前線的第一線守備區,都是真槍實彈,必要時是攸關國家安危和個人生死的大事,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按照規定,會和前任排長其中有半個月重疊交接任務的學習期,還要盤點所有武器彈藥,熟悉所有戰鬥位置和人員調度。前任排長姓「陳」,是因為要退伍,所以由我接手,他人很不錯,細心交代我很多規定的事,以及非規定卻需要特別注意的事;直到半個月之後,補給船來了,我們據點所有官兵要去搬運物資彈藥,「陳排長」則是要登船回台灣,臨開船前不到20分鐘時,他過來跟一身大汗髒污的我握手道別,但是,他突然沒頭沒腦的跟我說道:「你現在排長室的牆上有一張符,嗯……如果沒有必要的話,最好留在那裡,不要撕掉!」

「???」我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卻淡淡地笑了笑:「天下事很難說,我也說不清楚,只是好意的建議啦!」

然後儘管我再怎麼追問,他都一直搖頭,沒有顯示任何跡象,不是擔心害怕,也不像是開玩笑,應該真的是「善意提醒」。但是,那時,我在「新娘房」據點還沒遇上「阿博古」那個事件,所以,並不是非常在意,一直到「符紙」被「阿博古」不小心弄破,我又「遇上了」,才驚覺前任這位「陳排長」只是個性比較內歛,所以不會輕易談論自己的私事及遭遇,但是,後來,我可以百分之百的相信;他一定也有相同的「靈異遭遇」,才會這樣突然在臨別時刻提醒我,我一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張符是他求來貼上的,或者也是更前一任或前幾任排長一路「傳承」下來的?不過,直到快要移防回台灣;離開烏坵前幾個月,因為在一次和營部軍官一起喝酒時,有資深老士官不小心說漏了嘴;我才知道我在「新娘房」排長室睡的那張陳舊的木板床,以前曾經有「反共救國軍」的中尉排長被對岸水鬼摸走了腦袋;我半信半疑的回去掀開鋪蓋仔細查看;果然還殘留了被木板吸收,無法清除乾淨的血跡,而我竟然就在這樣的床鋪上睡了將近一年,但是,這時,我早已從一個文弱書生;經過陸戰隊嚴苛磨鍊加上自我刻意鍛鍊膽識;轉化成一個不再害怕血腥殺戮,專長殺人放火的「戰爭機器」,熟練於跆拳道、空手搏擊,絞殺和刺殺、並且擔任「A1馬克沁水冷式機槍」及「A4機槍」教官,當時國軍制式的「57步槍」也很精準;所以,一點也不忌諱和害怕,可以安然的睡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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